羅蘭感受到了卡爾話語中的分量和那深藏的、不為外人道的謹慎甚至是一絲憂慮。
他心中的輕鬆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挺直腰板,重重抱拳:“是!大人!屬下明白!輜重隊和後備陣地,就交給屬下!人在陣地在!”
“好!”卡爾不再多言,調轉馬頭,返回前方的主陣。
此時,經過軍官和老兵們近乎粗暴的整頓,步兵陣列的混亂終於被強行壓制下去。
雖然隊形遠談不上訓練場上那般橫平豎直、整齊劃一,但至少每個人都站在了大致的位置上,長矛大致朝前,盾牌勉強舉起,火槍兵也完成了裝填,神色緊張地目視前方。
轉換陣型的過程花費了比預期多得多的時間,士兵們臉上都帶著疲憊和未散的慌亂,但總算有了個軍隊的樣子。
布倫丹策馬來到卡爾身邊,他的甲冑上沾著塵土,臉上也有汗跡,顯然剛才也沒閒著。
他沉聲彙報:“大人,第一營、第三營,基本完成戰鬥準備。可以進發了。”
卡爾點了點頭,沒有對剛才的混亂做任何評價。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林間清冷的空氣,將心中那絲對部隊臨戰表現的失望和憂慮強行壓下。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轉頭,對一直待命在旁的號手,簡短而有力地吐出兩個字:
“進攻。”
號手早已將銅號抵在唇邊,聞言立刻鼓起腮幫,用盡全力吹響了進軍的號角!
“嗚————嗚嗚嗚——!!”
低沉、渾厚、帶著金屬震顫感的進攻號聲,猛然在山林間炸響,穿透枝葉,遠遠傳開。
這號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士兵緊繃的神經!
“前進!”
“為了卡恩福德!”
“殺——!”
各級軍官的怒吼隨之響起。鼓手開始擂動戰鼓,沉重而富有節奏的鼓點敲打在每一個士兵的心頭。
原本靜止的陣列,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起初有些遲滯,步伐凌亂,但在軍官的催促和身旁同伴的帶動下,速度逐漸加快。
長矛如林,開始向前傾斜;盾牌互相碰撞著,發出“砰砰”的悶響;火槍兵端著槍,小跑著試圖跟上前排的步伐。
卡爾一夾馬腹,戰馬小跑起來,他位於陣列側後方一個稍高的土坡上,目光冷峻地注視著開始向前蠕動的軍隊。
布倫丹跟在他身邊,同樣面色凝重。
士兵們踩著鬆軟的土地,踏過枯枝敗葉,向著前方那道林木掩映的山坡,向著山坡後面未知的灰狼谷,邁出了征伐的第一步。
林間的鳥兒被驚得四處飛散,只有沉重的腳步聲、甲冑碰撞聲、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那催人前進的號角與鼓聲,交織成一首充滿肅殺之氣的戰歌。
真正的戰鬥,即將在山坡的另一側上演。
卡恩福德的軍隊,將迎來成軍以來第一次真正的、面對有組織敵人的進攻考驗。
被卡恩福德騎兵火槍擊潰、僥倖逃脫的那幾個索倫哨兵,連滾帶爬、魂飛魄散地逃回了灰狼谷。
他們臉上殘留著驚恐,身上帶著擦傷和狼狽,衝進了村裡最大的那間木屋——領主德里克的“議事廳”。
屋內,德里克正和村裡的幾個長者、以及剛剛從附近幾個小村落和領地趕來、尚未離開的支援小頭目們圍坐在一起。
氣氛沉悶,所有人臉上都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慮。
德里克的眼睛佈滿了血絲,這些天他沒睡過一個安穩覺,精神始終緊繃著。
當哨兵跌跌撞撞闖進來,語無倫次地喊出“卡恩福德人!騎兵!他們來了!殺了我們的人!”時,整個屋子瞬間死寂,隨即“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有人猛地站起,撞翻了凳子;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那幾個外來的小頭目更是臉色驟變,之前對德里克“小題大做”的不以為然瞬間被驚懼取代。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德里克本人,在聽到這個訊息的剎那,身體先是猛地一僵,隨即,那一直緊繃如弓弦的肩膀,竟幾不可察地鬆緩了一絲。
他的眼睛裡,瘋狂滋長、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未知恐懼,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塵埃落定的確認感。
是的,確認,敵人終於來了。
不是猜測,不是臆想,是鐵一般的事實。
刀終於懸到了頭頂,靴子終於落地。
這種“終於來了”的感覺,竟比他之前日夜擔憂、猜測敵人何時會來、從哪裡來、有多少人時,那種懸在半空、無處著力的恐慌,要好受一些。
至少,他知道該面對甚麼了。
“慌甚麼!”德里克一聲低吼,壓住了屋內的騷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個還在哆嗦的哨兵頭目,聲音嘶啞但清晰:“說清楚!看到多少人?甚麼裝備?到哪了?”
哨兵頭目嚥了口唾沫,努力回憶,聲音依舊發顫:“人……人沒看清全貌,森林太密了……就看到他們最前面,有十幾個拿著砍刀斧頭的人,在砍樹開路……”
“然後,然後就有騎兵從兩邊林子裡衝出來,人不多,七八個?但他們手裡有那種會冒煙打雷的短棍子!隔很遠就響,阿木的胸口一下就炸開了……我們放箭,射中一個,但沒攔住他們……他們衝得很快……”
“騎兵?只有騎兵?”德里克追問。
“就……就看到那些騎兵,還有開路的……後面好像還有很多人影,但看不清,隊伍拉得很長……”
“也就是說,你們連對方大部隊的規模都沒摸清,就被幾個騎兵趕回來了?”一個外來的小頭目忍不住譏諷道,語氣中帶著對灰狼谷哨兵無能的鄙夷,也或許是為了掩飾自己聽到“卡恩福德騎兵”時的驚慌。
哨兵頭目漲紅了臉,卻無力反駁。
德里克擺了擺手,制止了可能的爭吵,對方有多少人?這依然是個謎。
但騎兵已經出現,並且主動攻擊了他的哨兵,這足以說明對方來者不善,且前鋒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