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弗翻身上了一匹溫順的駑馬,他的膝蓋無法承受戰馬的顛簸,手握指揮棒,不緊不慢地跟在大部隊側後方。
他的眼睛如同最挑剔的監工,緊盯著每一個士兵的步伐、姿態。
“腳步亂了!跟上節奏!你,說你呢!背挺直!”每當發現有人步伐凌亂、姿勢變形,或者臉上露出過於痛苦的表情,奧利弗便會策馬靠近,毫不留情地一指揮棒抽過去,力道拿捏得剛好讓人劇痛卻不至於重傷。
“疼?疼就記住!戰場上亂了陣型,掉的不是汗,是腦袋!”
隊伍在軍官的帶領下,喊著號子,沿著規劃好的路線開始奔跑。
為了提振士氣、凝聚人心,同時也是潛移默化地進行思想灌輸,領頭的排長一邊跑,一邊用嘶啞的嗓音帶頭喊起了口號,這是卡恩福德新軍訓練中常見的一項:
“是誰給了我們現在的生活?!”排長吼道。
“是卡爾領主!”士兵們條件反射般齊聲高喊,儘管氣喘吁吁。
“我們是誰的兵?!”
“是卡爾領主的兵!”
“我們為誰打仗?!”
“為卡爾領主!為卡恩福德!”
口號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帶著一種略顯機械但充滿力量的韻律。
奧利弗聽著震天的口號聲。那一聲聲“忠於領主!守衛北境!”的呼喊,整齊劃一,鏗鏘有力,卻早已讓他的耳朵磨出了繭子。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甚麼表情,眉眼間依舊是慣有的冷峻,彷彿對這一切都漠不關心,可心底裡,卻悄然泛起了幾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感觸。
這喊口號的法子,還是他那位老戰友,如今掌管領地文化宣傳部的湯米琢磨出來的。
一月前湯米便向總管埃德加提出了這麼個在旁人看來有些“虛頭巴腦”的主意,要求新兵們每日訓練前、訓練後都必須列隊高喊口號。
湯米說,口號這東西,看似無用,實則是在一遍遍的重複裡,把對領主的忠誠、對這片土地的歸屬感,悄無聲息地刻進每一個士兵的骨子裡。
畢竟這些新兵,大多是從南邊逃難而來的流民,他們一無所有,是北境給了他們一口飯吃,一處安身之所,喊口號,就是要讓他們明白,自己不再是無根的浮萍,而是北境的守護者,是這片土地的一份子。
奧利弗一開始是打心底裡瞧不上這種法子的,在他看來,忠誠這東西,從來都不是喊出來的,而是實打實的好處換來的。
他認為能收買一個士兵心的,從來都不是甚麼空洞的口號,而是分到手的土地,是沉甸甸的銀幣,是能讓家人吃飽穿暖的實實在在的保障。
當初他跟著卡爾領主當兵打仗,不就是因為領主許諾給他們這些老兵高昂的軍餉和分田,讓他們能在北境紮根立業嗎?
所以當湯米提出這個想法時,奧利弗當場就潑了冷水,直言這是白費力氣,難道喊幾句口號,就能讓這些新兵心甘情願地為北境賣命?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奧利弗聽著這口號聲從最初的參差不齊、有氣無力,漸漸變得洪亮整齊、充滿底氣,他心裡的想法,也悄然發生了轉變。
他看著那些新兵,剛來的時候,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裡滿是怯懦和迷茫,像是一群迷失在荒原上的羔羊,連拿起長槍的力氣都透著幾分勉強。
那時候,他們喊口號,也只是機械地張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臉上更是沒甚麼神采。
可連續幾個月下來,奧利弗敏銳地察覺到,這些新兵不一樣了。
他們的腰桿挺直了,眼神裡多了幾分堅定的光芒,雖然訓練前唉聲嘆氣,但是一旦開始訓練時就不再畏畏縮縮,哪怕是頂著北境刺骨的寒風,摸爬滾打,也少有怨言。
更重要的是,他們看向營地飄揚的領主旗幟時,眼神裡多了幾分敬畏與認同;休息時聚在一起,談論的不再是家鄉的苦難,而是北境的未來,是如何跟著領主守衛這片家園。
奧利弗說不上來這究竟是哪裡變了,是日復一日的訓練磨掉了他們的怯懦,還是那一遍遍的口號,真的在他們心裡種下了歸屬感的種子?
他只知道,曾經那些對未來毫無指望的流民,如今已然有了士兵的模樣,有了守護一方的覺悟。
風吹過訓練場,捲起一陣塵土,也吹散了那連綿不絕的口號聲。
奧利弗微微眯起眼,看著那些在陽光下揮汗如雨的年輕身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不得不承認,湯米這老小子,還真有兩把刷子,這看似無用的口號,竟真的有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