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碰上別的東西了。”德里克心裡一沉,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舊刀柄。
這“別的”東西,在這片土地上,最可能的,就是人——而且是帶著敵意的人。
他太清楚這山林以南是甚麼地方了,卡恩福德。
那個幾個月前讓哈拉爾德大首領都吃了大虧,折損了不少人馬的金雀花人領地。
大首領敗退回弗羅斯加德後,曾經咬牙切齒地下過命令,所有邊境村莊、哨點,一旦發現卡恩福德人膽敢越界,無論是打獵、採集還是探路,格殺勿論!
一個卡恩福德人頭,賞一個銀幣!活捉的,可以自己留著當奴隸!
這道命令帶著明顯的報復和威懾意味,德里克的村子也響應過,他的村民確實抓住過幾個倒黴的、誤入山林太深的卡恩福德獵戶或流民,換了些銀幣,或者留下來填補勞力。
但這次……
三個最強壯的獵手同時失蹤,沒有發出任何警報,似乎都沒有……這絕不像是遭遇了零星、慌不擇路的卡恩福德獵人。
“難道是……卡恩福德計程車兵?”德里克被自己這個念頭驚得心頭一跳。
如果真是成建制的卡恩福德士兵主動越過邊界,潛入山林……這可不是好訊息。
這意味著一件事:那些南蠻子,可能不再滿足於躲在他們的城堡和圍牆後面了。
他們可能想主動把爪子伸過來,清理邊境,甚至……攻擊像他這樣的索倫村莊!
這個想法讓德里克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這個村莊,這些土地和人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用一條腿換來的養老之所,是他的“命”!
要是卡恩福德人真的敢打過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狼一般的兇光。
拼了這條老命,他也會守住這裡!他熟悉戰鬥,知道如何佈置防禦,村裡的男人雖然不算正規士兵,但被逼急了,拿上刀斧弓箭,依託村子簡陋的木牆和熟悉的地形,未必不能一戰。
但……打仗是要死人的,能不打,當然最好。
德里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一切都是猜測。
也許男人們只是遇到了別的意外,或者追獵物追得太遠,在哪個山洞裡過夜了?
雖然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還是決定先派人去找找看,活要見人,死……至少要見到屍首或者痕跡。
他跛著腳,走到村子中央那棵老槐樹下,那裡掛著一截掏空的牛角,是召集村民用的號角。他深吸一口氣,用力吹響了號角。
低沉、急促的號角聲劃破了村莊夜晚的寧靜。
很快,各家各戶的門開啟了,男人們提著簡陋的武器,多是砍柴的斧頭、打獵的弓箭和削尖的木矛,舉著松明火把,聚集到了老槐樹下。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困惑、緊張又帶著睡意的臉龐。
女人們則躲在門後或窗邊,不安地張望。
德里克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三個最好的獵手進山未歸,恐遭不測,需要立刻組織人手,趁著夜色還未深透,在村子周邊仔細搜尋一遍,重點是進山的那幾條小路和獵人們常去的幾個方向。
聽說巴頓他們失蹤了,村民們都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在這與世隔絕、依靠山林生存的小村落,損失三個最強壯的勞力,對所有人都是大事。
沒人多問,幾十個青壯年男子很快被組織起來,分成幾隊,在德里克的指點下,舉著火把,沿著村子外圍和幾條進山的小徑,開始仔細搜尋。
火把的光亮在濃重的夜色中搖曳,像一群慌亂的螢火蟲。
呼喊聲、相互提醒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邊緣迴盪。
“巴頓——!”
“老黑——!聽到應一聲!”
“這邊看看!小心腳下!”
他們搜尋得很仔細,不放過任何可疑的痕跡,折斷的樹枝、不同尋常的腳印、血跡、丟棄的物品。
然而,從夕陽完全沉沒直到夜色濃得化不開,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腳下一小片區域,除了他們自己踩出的凌亂腳印和驚起的夜鳥小獸,他們一無所獲。
沒有搏鬥的痕跡,沒有血跡,沒有丟棄的箭矢或工具,甚至連男人們慣常留下的、用於指路的簡易標記都似乎被刻意清理過,或者根本就沒留下。
當最後一支搜尋隊垂頭喪氣地回到村中,向德里克搖頭時,老兵的臉色在跳動的火把光芒下,變得異常凝重和陰沉。
他揮了揮手,示意疲憊又帶著恐懼的村民們先回去休息,但要求加強夜間警戒,多安排人手守夜。
獨自站在老槐樹下,德里克望著南方那片深不可測的、彷彿隱藏著無數危險的黑暗山林,心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三個大活人,不可能憑空消失。
沒有野獸痕跡,沒有意外失足的跡象……那麼答案几乎只剩下一個。
卡恩福德的觸角,或許已經悄無聲息地,伸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而失蹤的巴頓三人,很可能就是對方伸出的第一根手指,無聲地捏碎了他村莊的寧靜,也留下了清晰的警告。
這個夜晚,對德里克和他小小的村莊而言,註定漫長而難熬。
遠處山林的風聲,聽起來都像是敵人潛行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