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各地總督齊聚王都,金雀花王國的王都,宏偉的宮殿內,一場決定北境戰後格局與權力分配的御前會議開始。
會議的第一個議題,是對上一輪索倫人入侵戰爭中,幾位關鍵邊境領主和守將的功過進行評定與封賞。
這不僅是論功行賞,更是一場牽動各方神經的權力再平衡。
羅什福爾伯爵無疑是本次會議最耀眼的明星。
他呈上的戰功證據簡單、粗暴卻無可辯駁,整整兩千具經過初步處理、用石灰防腐的索倫士兵首級!
當這個數字被唱出時,大殿內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沒有人懷疑這份戰功的真實性,畢竟羅什福爾伯爵在此次反擊中取得的輝煌戰績有目共睹。
更重要的是,正是在他的全力支援和默許下,卡恩福德那個原本毫不起眼的邊境領地,才奇蹟般地頂住了索倫主力的猛攻,並最終成為插入索倫勢力範圍內的一顆頑強釘子,其戰略意義遠超兩千首級本身。
羅什福爾的功績,實至名歸,無人敢質疑。
然而,接下來的論功就顯得有些光怪陸離了。
西風城的費斯切拉伯爵和沃頓堡的約克侯爵,這兩位領地在戰爭中並未遭受主力攻擊的貴族,也分別呈上了五百索倫首級的功績。
雖然數目遠不及羅什福爾,但在朝堂諸公心照不宣的沉默中,也算勉強“說得過去”,畢竟他們確實派出過援軍,也可能與小股索倫部隊發生過遭遇戰。
最令人瞠目結舌的,是艾森伯格伯爵的表現。
這位在戰爭初期就果斷放棄戰略要地黑石隘口,將全軍收縮排易守難攻的鷹巢要塞,幾乎可被視為“畏戰避戰”的將領,竟然堂而皇之地拿出了一千索倫首級的駭人功績!
當這個數字被報出時,大殿內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艾森伯格伯爵那張看似平靜無波、甚至帶著幾分委屈的臉上。
懷疑、不屑、嘲諷、乃至憤怒的情緒在諸多大臣眼中閃爍,誰不知道鷹巢要塞在整個戰爭期間主要採取守勢,從未有過大規模殲敵的戰報?這一千首級從何而來?
但艾森伯格伯爵顯然有備而來,他不慌不忙地出列,手持一份措辭嚴謹、細節詳盡的戰報文書,聲稱這一千首級是在索倫人圍攻鷹巢要塞期間,透過多次“英勇的”、“戰術性的”夜間出擊、伏擊補給線、以及最後的“戰略性追擊”中累計斬獲的。
他甚至還帶來了幾名“親身參與”戰鬥的低階軍官作為人證。
儘管他的說辭漏洞百出,在邏輯上根本經不起推敲,但他拿出來的首級是實實在在的,而最關鍵的是,如今垂簾聽政、把持朝政的,正是他的親生女兒,皇太后卡特琳娜,而坐在王座上的年幼國王西格蒙德,是他的親外孫。
在這絕對的權力背景下,所有的質疑都顯得蒼白無力。
幾位本想出言駁斥的耿直老臣,在看到皇太后卡特琳娜那看似平靜、實則暗藏鋒芒的眼神掃過全場後,都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整個朝堂,陷入了一種心知肚明的沉默和妥協之中。
真相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維護當前權力結構的“穩定”和“體面”。
御前會議在一種看似圓滿、實則各懷鬼胎的氛圍中進入了最實質性的階段,論功行賞後的資源分配,而這恰恰是最令人頭疼的難題。
端坐在王座旁珠簾後的皇太后卡特琳娜,以及分列兩側的重臣們,心知肚明,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羅什福爾伯爵面色平靜,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他太清楚艾森伯格、費斯切拉、約克侯爵他們那“輝煌戰功”的底細了。
那多出來的一千五百個索倫首級,無非是卡爾透過秘密渠道賣出去的“戰利品”。
卡爾早已派心腹秘使將此事向他通氣,這倒是極大地削弱了艾森伯格等人的財力,兩萬金幣可不是小數目,不過總算是幫他們糊弄過了朝廷。
只是,這筆“生意”雖然暫時平息了功過之爭的波瀾,卻給接下來的財政分配埋下了更大的隱患。
金雀花王國的國庫,依舊空空如也,甚至比戰前更加拮据。
連年的戰爭消耗、南方几個行省的歉收,以及龐大官僚體系的靡費,早已將王國掏空。
然而,北境防線經過此戰,重要性凸顯無疑,所需的糧餉、軍械、撫卹缺口巨大,不但不能削減,還必須大幅增加投入,尤其是對真正立下赫赫戰功的羅什福爾伯爵的支援。
他的弗蘭城和卡恩福德在這次反擊中立了大功,不加大投入恐怕讓北境邊軍寒心。
但問題在於,艾森伯格伯爵雖然怯戰貪功,但他手中掌握著王國最精銳、數量高達數萬的騎兵軍團,就駐紮在王都不遠的鷹巢要塞。
這支力量,在抵禦外敵時或許畏縮不前,但若是朝廷在賞賜和糧餉上過於厚此薄彼,引得他狗急跳牆,用來威懾王都甚至通敵叛國,那絕對是足以顛覆政局的災難。
這就是一個惡性迴圈的死結:明知艾森伯格是國家的蛀蟲,吸食著本就不多的血液,卻不得不繼續供養他,以免這頭被圈養的惡犬反噬主人。
御前會議陷入了長時間的、令人壓抑的沉默和低聲爭論。
增發債券?王國的信用早已破產。
削減宮廷開支?那會觸動太多權貴的利益,皇太后第一個不答應。
向大商人借貸?利息高得嚇人,且遠水難解近渴。
爭論再三,在皇太后卡特琳娜疲憊而默許的目光下,一位掌管財政的老臣,用乾澀的聲音,提出了那個歷代王朝在山窮水盡時最常用、也最殘酷的解決辦法:
“為今之計,若要維持北境防務,安撫各方,唯有……加徵北境防務稅,”老臣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內閣擬將王畿及南方和西北行省的農田稅,在現有基礎上,每英畝……再加徵兩枚銅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