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想要去鐵群島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北海的海面常年不寧,波濤洶湧得像是被激怒的巨獸,浪頭最高時能拍碎岸邊的礁石,平日裡更是暗礁密佈,水文條件差到了極點。
卡恩福德現有的那些船,大多是些用來近海捕魚的小漁船,船身狹窄又單薄,別說橫渡北海去往鐵群島,就是在近海遇上點風浪,都得提心吊膽地找地方避風。
卡爾靠在文書房的門框上,指尖輕輕敲著粗糙的木樑,心裡已經有了初步的打算。
這件事得日後和裡希特好好說一下,格瑞姆商隊常年走南闖北,手裡有幾艘能抗風浪的大帆船,說不定能借著他們的船隻,派人去鐵群島打探一番虛實。
主意既定,卡爾便不再糾結,轉身鎖上了文書房的門。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了下去,最後一絲餘暉也被遠處的山巒吞沒,天色像是被墨汁染過一般,一片昏暗。
晚風帶著北境特有的清冽氣息吹過來,捲起他衣襬的一角,也吹散了他心頭積攢了多日的疲憊。
卡爾不由得停下腳步,抬眼望向遠處的天際。
昏暗中,群山的輪廓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上,城牆下的農田裡,隱約能看到幾盞晚歸農夫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著,像是散落在人間的星辰。
空氣裡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清香,還有遠處廚房飄來的淡淡肉香,種種氣息交織在一起,竟讓他感到心情格外的暢快。
尤其是在經歷了一段沒日沒夜的忙碌之後,這樣片刻的安寧,更像是偷來的珍寶。
卡爾緩步往城堡主堡的方向走去,腳下的石板路被月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霜,踩上去微涼。
剛走進主堡的大門,一股暖融融的熱氣就撲面而來,伴隨著食物的香氣,驅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擺在大廳正中央的那張長桌上。
卡爾的目光落在長桌上,不由得微微一愣。
這張桌子,還是他當初和文臣武將們商議軍機大事的地方。
那些日子裡,桌上鋪著的是密密麻麻的地圖,擺著的是沾著墨漬的紙筆,耳邊響著的是爭論聲和謀劃聲,而現在,它被徹底擦拭乾淨,鋪上了繡著暗紋的亞麻桌布,搖身一變成了餐桌。
不過桌上的菜餚並不算多,畢竟今晚只有三個人吃飯,他自己,母親艾琳夫人,還有露易絲公主。
雖不豐盛,每一道卻都精緻得讓人眼前一亮。
最中間擺著的是一盤烤野雞,金黃的外皮烤得滋滋冒油,表皮上還撒著細碎的香草;旁邊是一小碟蜜漬樹莓,紅的、紫的果子浸在晶瑩的蜜糖裡,酸甜的氣息撲鼻而來。
還有一罐蘑菇湯,湯麵浮著一層薄薄的黃油,用勺子輕輕一攪,就能聞到濃郁菌菇鮮香;幾樣清炒的時蔬翠色慾滴,看著就清爽可口;最後是一籃剛烤好的麥麵包,外皮酥脆,內裡鬆軟,還冒著溫熱的香氣。
卡爾忍不住在心裡讚歎,果然是皇家廚子有本事,尋常的食材,也能做得這般誘人。
艾琳夫人和露易絲公主已經坐在了桌邊,兩人正低聲說著甚麼,看見卡爾進來,立刻停下了話頭。
艾琳夫人臉上漾起溫柔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卡爾,快來坐,就等你了。”
露易絲公主也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弧度,跟著附和道:“卡爾領主,快入座吧,再等下去,這些美食都要涼了。”
這些天卡爾天天泡在文書房和軍營裡,神龍見首不見尾,別說一起吃晚餐,就連和母親、公主說上幾句話的時間都少得可憐,好不容易才有這麼一次機會聚在一起吃飯。
卡爾快步走過去,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對於自己那張開會的長桌變成餐桌這件事,他其實也沒甚麼異議。
畢竟有句話說得好,大會小開,小會大開,越是重要的會議,反而就越要小範圍地召開。
那些關乎卡恩福德生死存亡的謀劃,只有幾個核心成員知道就夠了,若是擺在這大廳裡商議,難免會被人聽了去。
現在城堡裡的僕人,大多是母親和公主帶來的家族女僕和皇室女僕,雖說都是信得過的人,但有些話,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這麼一來,他那個小小的文書房,反而成了更適合商議大事的位置。
卡爾在母親的招呼下落座,恰好坐在露易絲公主的身邊。
他側過頭,對她禮貌地輕輕笑了笑,露易絲公主也回以一個溫和的笑容,眉眼彎彎的,像是藏著一汪春水。
剛坐下沒多久,艾琳夫人就忍不住調侃他:“卡爾,你說說你,可是好久沒看見過你了,每天一早出去,深夜才回來,我都快忘了你長甚麼樣子了。”
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眼底卻滿是心疼。
卡爾放下手裡的刀叉,聲音裡帶著歉意:“抱歉媽媽,這段時間確實有點忙,領地的事、軍隊的事,一堆事情堆在一起,實在是抽不開身。”
“不過接下來就好了,一切都步入正軌了,我可以多陪陪你們,也趁機好好放鬆放鬆。”
艾琳夫人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這才對嘛,再忙也要顧著自己的身子,你要是累垮了,我和公主殿下可怎麼辦。”
露易絲公主在一旁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地附和道:“艾琳夫人說得沒錯,您肩上的擔子太重了,是該好好休息一陣子了。”
三個人一邊吃著飯,一邊聊著天,話題從城堡裡新開的花圃,聊到北境冬天的雪景,又聊到露易絲公主帶來的那些皇室趣聞,氣氛溫馨又融洽。
平日裡那些緊繃的神經,在這樣的家常閒聊裡,一點點鬆弛下來。
一頓飯吃了足足一小時,飯後,卡爾又陪著母親和公主在城堡的花園裡散了會兒步,晚風習習,蟲鳴唧唧,月光灑在小徑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銀。
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已經是深夜了。
僕人打來熱水,卡爾好好洗漱了一番,洗掉了身上的風塵和疲憊。
推開臥室門,他看見露易絲公主已經洗漱完畢,正坐在床上,就著一盞昏黃的檯燈看書。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安靜又美好。
聽見開門的聲響,露易絲公主抬起頭,看見是卡爾,便輕輕合上書,伸手吹滅了檯燈。
臥室裡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勉強能看清彼此的輪廓。
卡爾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上去。
說實話,他現在已經徹底習慣了和公主同床而眠的日子。
從最初的侷促不安,到後來的坦然自在,不過短短數月的時間。
他們之間一直維持著一種無聲的默契,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都沒有逾越那條看不見的線。
臥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清香。
就在卡爾以為今晚就這樣沉默著睡去時,黑暗中,露易絲公主突然打破了沉默,聲音輕柔得像是羽毛,落在他的耳畔:“埃德加先生的商隊,現在怎麼樣了?”
卡爾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公主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這些天兩人雖同處一室,卻很少主動聊起公事,大多時候都是聊些無關緊要的閒話。
不過他突然覺得這樣很好,至少能讓兩人之間的氣氛,不至於太過沉悶。
他沉吟了片刻,腦子裡快速閃過關於商隊的訊息,其實埃德加的商隊現在還沒有任何反饋傳回來,畢竟才出發沒多久,關內路途遙遠,一來一回,總得耗費些時日。
但卡爾不想就這麼說,畢竟當初為了讓商隊能順利通行,露易絲公主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皇室旗幟借給了埃德加,想必她的心裡,也是很上心這件事的。
於是卡爾調整了一下語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篤定:
“很好,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北境的特產現在很少有人往關內賣,放眼整個北境,只有我們和格瑞姆商隊在做這筆生意。”
“但因為我們的商隊懸掛著您的皇室旗幟,入關不用繳納任何賦稅,這就比格瑞姆商隊的成本低了不少,優勢很明顯。”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真誠,“謝謝你,殿下,您幫了大忙,若是沒有您的旗幟,這筆生意絕不會這麼順利。”
黑暗中,傳來露易絲公主輕輕的笑聲,像是風鈴在風中搖晃,清脆悅耳:“沒甚麼,那是我該做的,卡恩福德能越來越好,我也很高興,能幫到您,我更開心。”
話音落下,空氣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卡爾張了張嘴,心裡想著要不要再找些話題,打破這沉默,可搜腸刮肚想了半天,卻也沒想出甚麼合適的話。
他側過頭,看向露易絲公主的方向,月光下,只能看見她安靜的側臉輪廓。
或許是白天太過忙碌,倦意很快就席捲而來,卡爾的眼皮越來越沉,沒一會兒,就帶著滿心的安寧,沉沉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