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大廳內的喧囂徹底散去,只剩下僕役們收拾杯盤時輕微的碰撞聲。
埃德加秉持著卡恩福德一貫的節儉原則,請示卡爾後,將婚宴剩餘的大量未動過的精緻菜餚,分發給了一些生活困苦的流民家庭,贏得了不少感激之聲。
然而,對於卡爾而言,最關鍵的“儀式”才剛剛開始,步入洞房。
他坐在空蕩蕩的大廳主位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仰頭一飲而盡。
酒精灼燒著喉嚨,卻似乎無法澆滅他內心的清醒和紛亂。
從婚宴開始到現在,他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恐怕不下四五瓶,卻只是感到身體發熱,頭腦發脹,那股能讓人忘卻煩惱的醉意始終徘徊在邊緣,無法真正將他淹沒。
或許,正是因為心中有事,神經緊繃,酒精也難以發揮效力。
他甚至放棄了洗漱的念頭,生怕冷水會讓本就所剩無幾的醉意徹底消散。
他就這樣帶著一身酒氣和滿心的雜亂思緒,腳步略顯虛浮地走上了二樓。
二樓走廊裡靜悄悄的,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母親艾琳夫人已經在她暫住的側臥安歇,公主的兩位侍女也被安排在了三樓的書房。
整個二樓,彷彿只剩下他和主臥裡的那個人。
他知道,暗處一定有皇室的眼睛在盯著,他必須走進那扇門。
在門口駐足良久,他終於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奔赴戰場一般,輕輕推開了主臥的房門。
屋內,壁爐的火光搖曳,將溫暖的光暈灑滿房間。
露易絲公主已經躺在了床的內側,背對著門口,身上蓋著厚厚的羊毛毯,整個人蜷縮著,彷彿睡著了。
但卡爾敏銳地察覺到,在他進門、脫去外衣的瞬間,那個背影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細微的顫抖透過被子傳遞出來。
卡爾心中嘆了口氣,默默脫下沾著酒氣和寒氣的熊皮風衣和牛皮夾克,只穿著單薄的亞麻襯衣和長褲,吹熄了桌上的油燈,只留下壁爐的光亮。
然後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床的外側,儘量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同樣背對著露易絲。
同床異夢,莫過於此。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儘管身體疲憊,酒精也在發揮作用,但卡爾的大腦卻異常活躍,毫無睡意。
夏洛蒂含淚的眼眸、母親擔憂的神情、公主蒼白的臉、阿爾伯特陰鷙的目光……各種畫面交織閃現。
他輾轉反側,床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也睡不著嗎?”
一個輕柔的、帶著怯意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露易絲。
卡爾身體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他保持著背對的姿勢,悶悶地“嗯”了一聲。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露易絲似乎鼓足了勇氣,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稍微穩定了一些,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卡爾領主,昨天夜裡,艾琳夫人和我……聊了很多。”
卡爾心中一動,大概猜到了母親會跟這位初來乍到的公主說些甚麼。
無非是那些關於他的好話,希望能緩和兩人之間冰冷陌生的關係。
他翻過身,平躺著,望著被爐火映照得忽明忽暗、投下搖曳陰影的天花板,語氣平淡地問道:“我媽……跟你說了甚麼?”
露易絲側躺著,背對著卡爾,聲音輕柔地傳來:“夫人說…您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領主,心裡裝著領地的百姓。”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繼續說道:“其實,不用夫人說,我自己也能看出來。從進入卡恩福德開始,雖然這裡的一切都還很簡陋,甚至可以說是貧窮,但是…我能感覺到,這裡的領民,和我在王都附近見過的那些流民完全不一樣。”
她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真實的感慨:“他們的眼睛裡…有光,有一種在別處看不到的、忙著活下去的勁頭,我知道,這一切的改變,都是您帶來的。”
“在如今王國風雨飄搖的時刻,像您這樣,真正把平民百姓當人看,願意為他們耗盡心血去爭取一線生機的貴族領主,真的……非常、非常少,在太多貴族和軍官眼裡,百姓不過是耗材,是牲口,是數字罷了。”
卡爾靜靜地聽著,直到她說完,才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帶著點自嘲和疏離的味道:“你這是在恭維我嗎?”
露易絲聞言,心裡一緊,連忙轉過身來,儘管在黑暗中看不清卡爾的表情,她還是急切地解釋道:“不是的!請您不要誤會!我…我不是在恭維您,夫人是這樣說的,而我……我也是真的這樣覺得的!我說的是真心話!”她的語氣帶著生怕被誤解的慌張。
卡爾能感覺到她突然的緊張,放緩了語氣,說道:“別緊張,我也沒怪你。”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保持的距離感:“不過,你也別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做的這些,不過是作為一個領主應盡的責任而已,領民們能安居樂業,能過上好日子,我的卡恩福德才能更穩固,更強大,這本質上,也是一場交易。”
露易絲聽著他這番聽起來冷靜甚至有些功利的話,心裡卻不由得想起了艾琳夫人的評價,卡爾不擅長表達感情。
她非但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在心裡悄悄認同了艾琳夫人的判斷。
他明明做了那麼多溫暖人心的事,卻非要給自己套上一層冰冷的外殼。
這種彆扭,此刻在她看來,反而透出一種笨拙的真誠。
她鼓起勇氣,聲音輕柔卻堅定地回應道:“無論您怎麼說,您對待領民的那份真心,是掩蓋不了的,卡恩福德的變化,每個人都能感受到,您……真是一位很好的領主。”
黑暗中,卡爾聽著這位身份尊貴、聲音溫柔的妻子如此真誠的誇讚,儘管他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內心深處,還是難以抑制地泛起了一絲微小的、被認可的漣漪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