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剛剛逃難而來、衣不蔽體、面黃肌瘦的流民被安排在了更遠的地方圍觀,能夠跪在道路近處的,都是最早跟隨卡爾、生活條件已經得到初步改善的“老領民”,他們雖然衣著依舊樸素,但面色相對紅潤,精神面貌也較好。
湯米一家就在這些跪迎的人群中,安娜緊緊拉著女兒莎拉的手,和兒子湯米一樣,恭敬地低著頭,心中充滿了對王室公主的敬畏和好奇,這是他們平生第一次見到如此尊貴的大人物。
然而,年紀尚小的莎拉卻按捺不住天性中的好奇,趁著母親和哥哥不注意,偷偷抬起小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飛快地瞄向那輛緩緩駛過的、如同夢幻般的華麗馬車。
就在這時,馬車車窗的簾幕恰好被一隻纖細蒼白的手掀開了一角,莎拉的目光,正好與車內那位公主殿下帶著疲憊卻依舊美麗驚人的眼眸,對了個正著!
莎拉瞬間呆住了,小嘴微微張開,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天啊……公主殿下……好漂亮啊……像畫裡的仙女一樣!”
她看得入了神,完全忘記了禮節。
一旁的湯米立刻察覺到了妹妹的失態,心中大驚,趕緊伸出手,用力但又不失溫柔地將莎拉的小腦袋按了下去,低聲急促地提醒道:“莎拉!快低頭!不能這樣無禮地盯著公主看!”
莎拉這才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犯了錯,小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連忙把腦袋埋得低低的,小聲囁嚅道:“對、對不起,哥哥……”但心裡,那個美麗蒼白的公主形象,卻深深地印刻了下來。
車隊在一種微妙而複雜的氣氛中,緩緩駛近了卡恩福德城堡的大門。
很快,公主下了馬車,艾琳夫人適時地上前,代替本應由卡爾履行的職責,親自攙扶住依舊虛弱的露易絲公主,柔聲道:“殿下,城堡內已經準備好了,請您隨我進去休息吧。”
露易絲感激地點點頭,任由艾琳夫人攙扶著,向城堡走去,卡爾和眾官員起身,默默跟在後面。
進入領主大廳,廳內果然與往日大不相同。
雖然依舊能看出石牆的粗獷和歷史的痕跡,但巨大的壁爐已經燃燒了許久,跳動的火焰驅散了北境的寒意,讓整個大廳溫暖如春。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來自南方的名貴薰香味道,試圖掩蓋城堡本身固有的石料和煙火氣息。
無數的蠟燭被點燃,將大廳照得十分明亮。
厚實的地毯鋪滿了主要通道,那些用掛毯巧妙遮蓋的破損處,在燭光下也確實不那麼顯眼了。
艾琳夫人安排公主在壁爐旁一張鋪著軟墊的扶手椅上坐下。
然而,或許是大廳內過於溫暖,又或許是那陌生的薰香氣味刺激,剛落座不久,露易絲的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她用手帕捂住口鼻,眉頭緊蹙,顯然又感到了不適。
艾琳夫人見狀,立刻對眾人說道:“公主殿下遠道而來,身體不適,需要好好休息,今天的行程就到此為止吧,我先送殿下上樓到臥室安頓。”
這話一出,皇室管家阿爾伯特立刻站了出來,臉上寫滿了不滿和焦急:“艾琳夫人!這恐怕不妥!今日是皇室占星師精心測算出的吉日,最適合舉行迎駕和訂婚儀式!一切流程都已安排妥當,豈能因殿下些許不適就隨意更改?這…這有違皇室禮制!”
埃德加見狀,也上前一步,語氣平和但堅定地解釋道:“管家先生,公主殿下鳳體欠安,乃是事實,若強行舉行儀式,萬一殿下支撐不住,豈不是更失皇家體面?卡恩福德條件簡陋,一切當以殿下玉體為重才是。”
阿爾伯特卻寸步不讓,聲音提高了幾分:“體面?正是因為要維護體面,才更不能延誤吉時!路上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若是今日再不完成儀式,如何向太后陛下交代?”
他身後的幾名皇室官員也紛紛附和,場面一時間有些緊張。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響起,壓過了所有的爭論。
卡爾用指關節,在身旁的橡木長桌上,重重地敲了兩下。
篤,篤。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大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位一直沉默的年輕領主身上。
卡爾的目光掃過阿爾伯特等人,最後落在臉色蒼白、強忍不適的露易絲公主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最終的決定權:“公主殿下今日心神疲憊,身體不適,不宜勞頓,我看,迎駕儀式和後續事宜,就推遲到明日吧,一切,以殿下的安康為準。”
他的話語中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阿爾伯特張了張嘴,還想爭辯,但看到卡爾那雙平靜的眼睛,以及周圍卡恩福德官員們無聲卻堅定的支援態度,他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這裡畢竟是卡恩福德,是這位年輕領主的絕對地盤。
他只能鐵青著臉,勉強躬身道:“…是,謹遵領主大人安排。”
露易絲公主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個為她做出決定的男子。
他看起來冷漠,甚至有些疏離,他的決定或許也更多是出於領主對賓客的責任,而非對她的特殊關懷。
但無論如何,在這個其他人都只關心禮儀和吉時、無視她真實痛苦的時刻,是他,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給了她一個喘息的機會。
這一刻,他看似冷漠的臉龐,在她眼中,卻莫名地帶來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至少,他不是一個完全不顧她死活的、冰冷的政治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