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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儀仗

2025-12-19 作者:Mikassa

普萊城,金雀花王宮深處。

與北境弗蘭城和卡恩福德那種糅合了戰後重建的忙碌以及新興領地野蠻生長活力的氛圍截然不同,普萊城皇宮的深處,此刻瀰漫著一種更為複雜、難以言喻的氣息。

那是一種盛大儀式包裹下的壓抑,華麗表象掩飾下的傷感,以及被命運繩索捆綁而無力掙脫的沉寂。

為露易絲公主遠嫁北境準備的龐大儀仗車隊,此刻正陳列在王宮外那片以白色大理石鋪就的廣闊“君王廣場”上,進行著最後的檢查與裝點。

車隊規模之龐大,足以令初見者屏息,超過一百輛裝飾各異的馬車排列成行,其中有公主乘坐的、雕刻著金雀花紋章與百合花飾的鎏金八輪主車。

有裝載“嫁妝”的厚重廂車;有供隨行女官、侍從使用的輕便馬車;還有護衛騎士們的坐騎與輜重車輛。

旗幟如林,王室的深紫色鑲金邊旗幟、象徵婚姻的聯姻旗幟、以及卡恩福德施密特家族的旗幟在初冬微寒的風中獵獵作響。

數以百計的宮廷侍從、馬伕、工匠如同工蟻般穿梭其間,擦拭著每一處鎏金裝飾,檢查著每一個車輪和挽具,將絲綢帷幔撫平,把象徵著豐收與祝福的麥穗、橄欖枝裝飾物小心翼翼地固定在車轅特定位置。

從遠處看,這無疑是一場極盡皇家氣象的盛大出行,每一個細節都似乎在訴說著王室的尊榮與對這場聯姻的重視。

然而,若是有心人靠近些,或是目光足夠銳利,便能從那流光溢彩的表象下,窺見幾分難以掩飾的窘迫與虛張聲勢。

王國剛剛經歷了索倫人兵臨城下的劫掠與漫長的圍城恐慌,京畿多處領地遭殃,貿易中斷,稅收銳減。

國庫早已在連年的戰爭與宮廷開銷中消耗殆盡,寅吃卯糧。

此時此刻,王室根本拿不出多少真金白銀、糧食布匹或其他實用物資,去填充那位即將遠嫁的公主的行囊,去充實那個據說在血戰中殘破、急需一切資源的北境邊陲領地。

因此,這浩浩蕩蕩、看似滿載榮華的車隊裡,所裝載的“嫁妝”,其象徵意義與政治表演的價值,遠大於實際用途。

佔據最多空間的,是十幾口碩大而沉重的檀木箱子,裡面裝滿了堪稱文物級別的、裝幀極其精美卻內容往往晦澀深奧的古老典籍、手抄本、以及王室收藏的歷史文獻。

它們被羊皮紙仔細包裹,用絲綢分隔,散發著陳年墨香與樟腦的氣息。

這是知識與正統的象徵,意在彰顯金雀花王室悠久的文化底蘊與對女婿在“文明教化”方面的期許,但對於急需解決溫飽和軍備的卡恩福德而言,其迫切性恐怕要排到很後面。

數套工藝登峰造極、鑲嵌著各色寶石、在陽光下璀璨奪目的禮儀用鎏金全身板甲和配套的華美佩劍、權杖,被放置在特製的支架上,覆蓋著天鵝絨罩布。

它們美輪美奐,每一道紋飾都講述著王家工匠的匠心,但其材質更側重於輕便、光亮與觀賞性,關節連線處為了追求流暢線條而犧牲了部分防護強度。

恐怕難以在真正的戰場上為卡恩福德計程車兵提供多少實質性保護,更多是用於未來的領主大廳陳列或極其重要的禮儀場合。

一些出自宮廷首席畫師及其弟子之手、尺寸巨大、裝裱豪華的油畫,描繪著金雀花王國曆史上著名的輝煌戰役、歷代先王莊嚴的肖像、或是寓意吉祥與王權的神話場景。

還有數量有限的、來自王室庫藏的金銀器皿、以及色澤豔麗但過於厚重、更適合裝飾而非日常穿著的絲綢與錦緞。

這些物件,與其說是嫁妝,不如說是一場精心編排的、給國內外各方勢力觀看的政治秀,旨在用視覺的奢華掩蓋物質的匱乏,維持王室搖搖欲墜的體面。

……

廣場上空氣凜冽,卻聽不到多少喜慶的喧鬧。

負責操辦的官員們面色嚴肅,低聲交談時也帶著一種完成任務的疲憊與無奈。

護衛計程車兵們挺立如松,眼神卻有些空洞。

一種近乎凝重的寂靜籠罩著這片華麗的佈景,彷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這盛大儀式的核心,是多麼的蒼白與無力。

公主的寢宮,“銀百合廳”。

與廣場上的“熱鬧”相比,這裡更像是一座精心裝飾的囚籠,儘管枷鎖是無形的。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半掩著,只允許幾縷蒼白的天光透入,在光潔如鏡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朦朧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冷香,卻驅不散那縈繞不去的寂寥。

露易絲公主沒有像宮廷禮儀官期望的那樣,試穿那些層疊繁複的嫁衣,或反覆練習告別與旅途的儀態。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窗邊一張鋪著軟墊的繡墩上,身上穿著一件素雅的月白色亞麻長裙,外罩一件深藍色的羊毛開衫,柔順的黑髮簡單地用一根絲帶束在腦後,未施粉黛。

她的面前攤開著一本裝幀精美的詩集,但目光卻空洞地落在窗外,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連綿的屋脊與遠處的城牆,望向了那片遙遠、寒冷而完全未知的北方土地。

儘管她的繼母、如今的攝政皇太后卡特琳娜·馮·艾森伯格,在詔書頒佈、大局已定後,早已解除了對她形同軟禁的限制,允許她在王宮範圍內自由活動,甚至象徵性地撥給了她更多侍女和用度,但露易絲絲毫沒有利用這份“自由”的興致。

她的命運,早已被那一卷來自權力巔峰的、冰冷而堅硬的羊皮紙決定,無可更改。

遠嫁北境。

嫁給一個她只在戰報的捷訊、宮廷詩人的頌歌、以及貴族們複雜的議論中聽說過名字的“少年英雄”、“北境守護者”。

誠然,所有的描述都指向一個近乎完美的形象,

卡爾·馮·施密特,年輕得驚人,甚至比她還要小兩歲,卻已立下挽狂瀾於既倒的赫赫戰功;他英俊、勇敢、堅韌,憑藉一己之力在邊境絕地站穩腳跟。

但這些由他人之口構築的、空洞而遙遠的讚譽,對於一個即將把自己的一生、喜怒哀樂、乃至身體與靈魂都託付出去的少女來說,顯得如此蒼白、虛幻,甚至令人恐懼。

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一個她未曾見過其笑容或怒容,未曾聽過其聲音,不瞭解其喜好與厭惡,更談不上有絲毫情感基礎的人。

他的形象,更像是一個貼在戰報和聯姻文書上的符號,而非一個有血有肉的、可以相依相伴的丈夫。

一想到要離開這座她從小長大、每一處迴廊和花園都刻滿童年與少女時代記憶的皇宮,離開繁華而熟悉的普萊城。

前往那片被描述為苦寒貧瘠、風雪肆虐、剛剛經歷屍山血海般慘烈戰火的邊境之地,去和一個符號般的陌生人共同生活,履行妻子乃至未來母親的職責,度過可能漫長而孤寂的餘生……

她的心中就充滿了冰冷的恐懼、無邊無際的茫然,以及一種對自身命運無從掌控的悲哀。

“公主殿下…”輕輕的呼喚伴隨著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響起。

貼身侍女愛麗絲,一個與她年紀相仿、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中端著一杯已然微溫的花草茶。

愛麗絲的眼睛紅腫著,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哽咽,“太后陛下…方才又派人來傳話了,說您…您今日若是願意,可以出宮走走…最後再看看普萊城,僕人已經備好了不起眼的馬車…過不了幾天,儀仗就要正式出發了…”

愛麗絲說著,看著公主那張愈發清減蒼白的側臉,自己先忍不住,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滴在華貴的地毯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殿下…這一去…路途遙遠,北境又是那樣…那樣的地方…或許…或許就再也…回不來了…”她泣不成聲,最後幾個字幾乎被嗚咽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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