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聽到鐵匠鋪裡傳來的、如同野獸咆哮般的催促吼聲,身體本能地一顫,臉上閃過一絲緊張和習慣性的畏懼。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剛才與湯米交談時燃起的希望和勇氣重新壓入心底,以應對眼前依舊嚴酷的現實。
他快速地對湯米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和堅定:“我明白了,湯米,我…我晚上回去就跟我父母說,儘量收拾一下,你放心,我一定準時到!”
湯米也用力點了點頭,眼神中充滿了信任和鼓勵:“好!就這麼說定了!我已經通知萊克斯了,今天晚上,等月亮升到樹梢那麼高的時候,我們在村西頭老傑克家後面那片廢棄的打穀場集合。”
“那裡偏僻,晚上沒人去,記住,一定要小心,別讓任何人發現!”
“老傑克家後面…月亮到樹梢…”芬恩低聲重複了一遍,將時間和地點牢牢刻在腦子裡,“我記住了!”
兩人不再多言,芬恩最後看了湯米一眼,那眼神中充滿了對未知旅程的忐忑,但更多的是決絕。
他猛地轉身,低著頭,小跑著衝回了鐵匠鋪那灼熱、嘈雜而又壓抑的棚子下,身影迅速被跳動的爐火光影和瀰漫的煙霧所吞沒。
湯米目送他離開,心中一塊石頭暫時落了地,但隨即又提起了另一塊。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側耳傾聽。
果然,鐵匠鋪裡立刻傳來了老巴頓更加高亢、充滿怒氣的斥罵聲,隱約能聽到“磨蹭”、“偷懶”、“找死”之類的字眼,伴隨著鐵錘重重砸在砧臺上的悶響,彷彿那錘子不是砸在鐵上,而是砸在芬恩的身上和心上。
湯米的心揪緊了,他能想象芬恩此刻正低著頭,忍受著辱罵,拼命加快動作,以平息師傅的怒火。
就在這時,似乎是感應到了甚麼,鐵匠鋪裡那個高大魁梧、滿臉絡腮鬍、圍著厚重皮圍裙的身影,老巴頓,猛地轉過頭,一雙被爐火燻得發紅、如同鷹隼般銳利而多疑的眼睛,透過棚口的煙霧和光影,直直地朝湯米站立的方向掃了過來!
那目光充滿了審視和不善,彷彿在質問這個陌生面孔為何在此逗留。
湯米心中一驚,暗道不好。
他連忙側過臉,假裝只是路過駐足觀看打鐵的普通村民,同時腳下不停,自然地轉過身,邁開步子,朝著自己家所在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如同芒刺,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拐過一個牆角,消失在老巴頓的視線之外,那如影隨形的壓迫感才稍稍散去。
湯米加快了腳步,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計劃必須儘快進行,夜長夢多,像老巴頓這樣精明又霸道的本地人,一旦產生懷疑,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幾乎是快步小跑著回到了自家那間低矮破敗、如今卻即將被拋棄的茅屋前。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柴火煙味、食物香氣和家特有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母親安娜和妹妹莎拉都在屋裡。
簡陋的土灶上,一口缺了邊的鐵鍋里正咕嘟咕嘟地煮著甚麼東西,散發出野菜、黑麥和肉乾混合的香味。
屋內光線昏暗,但收拾得異常整潔,顯然,母親已經開始為離開做準備了,許多零零碎碎的傢什已經被打包或用布蓋好。
看到湯米回來,正在灶邊忙碌的母親安娜立刻用圍裙擦了擦手,快步走了過來。
她的臉上帶著疲憊,眼圈有些紅,但眼神中卻有一種如釋重負般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依舊難掩一絲對故土家園的深深不捨。
她走到湯米麵前,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枚磨損嚴重、色澤暗淡的銀幣和一些零散的銅子。
“湯米,”安娜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哽咽,“房子…賣出去了,是…是隔壁的約翰村長…他買下的。”
她頓了頓,手指微微顫抖地撫摸著那幾枚銀幣,彷彿在撫摸一段即將逝去的歲月:“他只給了…十個銀幣,我…我跟他說,這房子當初你爸爸帶著村裡的叔伯們,一磚一瓦,辛辛苦苦幹了好幾年才建起來的,光是木料和工錢,前前後後加起來,一百個銀幣都不夠啊…可他…他說現在村裡房子不值錢,沒人要,就這個價,愛賣不賣…”
安娜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滴在粗糙的布包上:“我…我知道我們急著走,沒辦法…只能…只能賣了…”
她將那裝著十個銀幣的布包遞向湯米,彷彿遞出去的不僅僅是一些錢,更是這個家幾十年風雨飄搖的全部歷史和記憶。
湯米看著母親憔悴的面容和手中的銀幣,心中一陣憤怒。
十個銀幣!約翰這個吸血鬼!他分明是看準了他們孤兒寡母急著脫身,趁機敲骨吸髓!
父親當年為了建這個能遮風避雨的家,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湯米至今記憶猶新。
這房子雖然破舊,但在父親和母親心中,是無價的,如今,卻只換來這區區十個銀幣的侮辱!
但他強行壓下了心頭的怒火,他知道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他伸出手,沒有去接那個布包,而是輕輕握住了母親冰冷顫抖的手,將那布包連同母親的手一起推了回去。
他的聲音儘量放得柔和而堅定:“媽媽,這錢您自己收好,十個銀幣就十個銀幣吧,沒關係,我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這房子對我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們能安全離開,去卡恩福德開始新的生活,那裡有土地,有希望,比這破房子值錢多了,您別難過了,爸爸在天之靈,也一定希望我們能過得更好,而不是被困死在這裡。”
安娜聽著兒子的話,看著他日漸成熟堅毅的臉龐,淚水流得更兇了,但同時也用力點了點頭。
她知道兒子說得對,再多的不捨和委屈,也必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