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一絲酸楚,快步跟了上去,在對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試探性地、帶著一絲不確定地輕聲喚道:“萊克斯?是…萊克斯嗎?”
那身影猛地一頓,像是受驚的兔子般迅速轉過身來,臉上充滿了警惕和疑惑。
當他的目光落在湯米臉上時,先是茫然,隨即是仔細的打量,那雙因常年面對風雪而有些紅腫、卻依然銳利的眼睛裡,漸漸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有些沙啞的聲音:“湯…湯米?真的是你?!”
“是我!萊克斯,好久不見了!”湯米臉上綻開一個真誠而帶著感慨的笑容,上前一步。
近距離看,萊克斯的變化更讓他心驚。
那張原本圓潤、被山風吹成健康紅黑色的臉龐,如今瘦削見骨,顴骨高高凸起,面板粗糙皴裂,帶著不健康的青黃色。
眼窩深陷,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抿著,透著一股被生活長期磋磨後的麻木與堅韌。
唯有那雙眼睛,在最初的驚訝過後,依稀還能看到一絲少年時代的影子。
萊克斯上下打量著湯米,目光尤其在他那身雖舊卻厚實完整、針腳細密的棉衣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他背上那個看起來沉甸甸的行囊,臉上驚訝之色更濃:
“天吶…湯米,我…我差點沒認出來!你…你變得壯實了好多!也…也精神多了!”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我好像聽村裡人說起過,前年…還是大前年?你跟著路過的那位伯爵大人的徵召官走了,說是去了…關外很遠的地方?”
“對,是前年秋天的事。”湯米點點頭,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一絲自豪,“我去了北境,一個叫卡恩福德的地方,那是卡爾·馮·施密特領主的領地。”
“卡恩福德?”萊克斯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有些迷茫,對於他這個最遠只到過幾十里外小鎮的年輕獵戶來說,北境、關外,都是遙遠而模糊的概念。
但他捕捉到了湯米語氣中的那絲不同,好奇地問:“那邊…怎麼樣?聽說外面一直在打仗,很亂。”
湯米的胸膛微微挺起,聲音也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親身參與並贏得偉大勝利的驕傲:“何止是亂!我們那裡,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索倫人,你知道吧?那些北方的蠻子,他們集結了十萬大軍,想要一口吞掉卡恩福德!”
“十萬大軍?”萊克斯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瞬間瞪圓了,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極限,他無法想象十萬人馬是甚麼概念,“我的老天……那…那你們……”
“我們守住了!”湯米斬釘截鐵地說,目光灼灼,“卡爾領主帶著我們,只有幾千人,硬是頂住了索倫人沒日沒夜的猛攻!城牆下堆滿了他們的屍體!最後,我們不僅守住了城,還把他們打跑了!”
他將那場慘烈守城戰的最終結果,用最直接、最富衝擊力的方式告訴了兒時的夥伴。
萊克斯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張,半晌才喃喃道:“我的天……幾千人對十萬……這…這簡直是神蹟…湯米,你…你也參戰了?”
他的目光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莫名的敬畏。
“當然!”湯米回答得毫不猶豫,他需要讓萊克斯明白,他不再是那個離開時的懵懂少年,“我就在城牆上,和兄弟們一起,用長矛,用刀劍,和那些索倫畜生拼命!”
他略微壓低聲音,帶著一種經歷過生死搏殺的人才有的那種混合著殘酷與平靜的語氣:“我親手幹掉了三個。”
“三個索倫兵?”萊克斯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變調,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彷彿要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分別數年的發小。
殺死一個兇悍的索倫士兵,在普通村民聽來,已經是了不得的勇士了,更何況是三個!
他看著湯米,眼神徹底變了,那裡面原有的陌生和隔閡,被一種強烈的震撼、好奇甚至是一絲崇拜所取代。
“湯米…你…你真是…太厲害了!”他搜腸刮肚,也只能找到這樣樸素的詞語來表達內心的驚濤駭浪。
面對萊克斯由衷的讚歎,湯米只是笑了笑,隨即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回到對方身上:“別說我了,萊克斯,你呢?這幾年…你怎麼樣?伯父伯母身體還好嗎?”
他注意到,在問話的同時,萊克斯的目光又不自覺地瞟了一眼他身上厚實的棉衣,然後又迅速低下頭,有些侷促地用手拉了拉自己那件千瘡百孔、棉花都結成硬塊、在寒風中根本不起甚麼作用的破棉襖,似乎想遮掩那份窘迫。
聽到湯米的問話,萊克斯臉上的那點因為聽到驚人故事而產生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無奈和苦澀。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低沉了下去:“還…還好吧…湊合活著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我爸爸…去年冬天上山追一頭受傷的野豬,不小心踩空了,從山崖上滾下來,把左腿摔斷了…唉,家裡攢的那點錢,請了醫生,買了點草藥,也就勉強接上,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再也進不了山了。”
他嘆了口氣,撥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沒辦法,家裡就我一個男人了,我只能接過他的獵弓和柴刀,算是…接班了吧。”
他說“接班”兩個字時,語氣裡沒有一絲自豪,只有認命般的沉重。
“日子是難熬了點,山裡獵物也越來越少,約翰老爺的租子卻一分不能少…不過,好歹…好歹隔三岔五的,還能有點肉吃,餓不死。”他最後這句話,像是在安慰湯米,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但配合著他那消瘦的身形、凍得通紅的鼻尖和耳朵,以及一身難以禦寒的破爛衣裳,這句“餓不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