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克林領,施密特家族主莊園。
初春的陽光灑在莊園寬闊的礫石廣場上,驅散了些許寒意。
廣場上,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數十輛堅固的馬車排成長列,僕人們在總管塞巴斯蒂安一絲不苟的指揮下,正將各種各樣的物資小心翼翼地裝載上車。
這些物資種類繁多,數量驚人。
有成袋的糧食和種子,有封裝好的醃肉和乳酪,有整箱的金幣和銀幣,有嶄新的農具和工匠工具,甚至還有一批保養良好的武器和盔甲。
這支龐大的車隊,不僅僅是護送女主人北上的儀仗,更承載著施密特公爵對那個遠在北境、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兒子的沉重補給與無聲支援。
這既是父親的心意,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家族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皇室婚約”所準備的一份厚禮。
艾琳夫人站在莊園主堡高大的臺階上,身上穿著一件用料考究、剪裁合體的深藍色旅行斗篷,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和期盼的紅暈。
她看著僕人們將一箱箱物資搬上馬車,眼中閃爍著欣慰和自豪的光芒。
她已經從丈夫那裡得知了兒子卡爾在卡恩福德創造的奇蹟,以及國王將公主下嫁的“喜訊”。
作為一個久居深宅、並不深知政治漩渦險惡的母親,她看到的只是兒子建功立業、光耀門楣,甚至得到了皇室的青睞!
這在她看來,是天大的榮耀和喜事。
那個她日夜牽掛、被迫早早送往苦寒北境的兒子,不僅頑強地活了下來,還取得了如此輝煌的成就,即將迎娶公主!
她心中充滿了作為母親的驕傲,以及即將親眼見證兒子人生最重要時刻的巨大喜悅。
“小心點!那箱是瓷器,輕拿輕放!”
“糧食袋要捆紮結實,北境路遠顛簸!”
塞巴斯蒂安沉穩的聲音不時響起,確保著裝載工作的萬無一失。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艾琳夫人回頭,看到她的丈夫,萊因哈特·馮·施密特公爵,正緩步走下臺階,來到她身邊。
他今天穿著一身較為休閒的深色常服,但依舊難掩久居上位的威嚴氣度。
周圍的僕人們見到公爵,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行禮。
“都忙你們的吧。”公爵揮了揮手,目光落在妻子那張因興奮而顯得格外明亮的臉上。
“萊因哈特,”艾琳夫人轉過身,面向丈夫,眼中充滿了真誠的感激,“謝謝你。”
公爵微微頷首,語氣平和:“這是我應該做的,卡爾是我的兒子,他立下大功,即將大婚,家族理應有所表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滿載的馬車:“這些物資,希望能幫他的卡恩福德度過重建最艱難的時期。”
艾琳夫人搖了搖頭,聲音輕柔卻堅定:“不,我謝的不是這個,我是謝謝你…願意讓我去,去參加卡爾的婚禮,去親眼看看他。”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這麼多年了…我終於…終於可以不再只是從信件裡瞭解他的訊息,可以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看著他成家立業…”
看著妻子眼中閃爍的淚光,施密特公爵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這些年對這對母子的冷落,心中難得地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有愧疚,也有一種時過境遷的釋然。
他深吸一口氣,向前走近一步,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艾琳…這些年,讓你和卡爾受委屈了。”他的目光直視著妻子,帶著一絲罕見的坦誠,“是我…犯下了一些錯,忽略了你們,尤其是卡爾,我當初將他送去北境,或許…並非是一個對他好的決定,但事實證明,那孩子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堅強和出色。”
艾琳夫人有些驚訝地看著丈夫,她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她低下頭,輕輕絞著手中的帕子,心潮起伏。
多年的疏離和委屈,並非一句道歉就能輕易抹去。
公爵見妻子沉默,繼續說道:“卡恩福德之戰,讓我看清了很多事情,家族的團結,比甚麼都重要,卡爾證明了他是施密特家族合格的繼承人之一…而你,艾琳,你為他付出了太多。”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等這次從北境回來,如果你願意,就搬回主堡來吧,這個家需要一位女主人,莊園裡沒有你在,總覺得少了些甚麼。”
艾琳夫人抬起頭,看著丈夫那雙深邃的眼眸,心中五味雜陳。
她能感受到丈夫話語中的誠意,那些被歲月塵封的情感似乎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但長年的隔閡和獨立生活,讓她無法立刻做出決定。
她微微側過臉,避開了丈夫的目光,輕聲說道:“謝謝你,萊因哈特,這件事…等我從卡恩福德回來再說吧,現在…我只想好好陪陪卡爾。”
公爵看著妻子迴避的態度,心中瞭然,知道她心中的堅冰並非一朝一夕能夠融化。
他也沒有強求,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好,不急,你此行路途遙遠,北境苦寒,一定要多加小心,塞巴斯蒂安安排了最得力的護衛和侍女,他們會照顧好你。”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張開雙臂:“那麼,在離別之前,一個擁抱總可以吧?算是為我即將遠行的妻子送別。”
艾琳夫人看著丈夫張開的雙臂,猶豫了一下。
最終,她還是向前邁了一小步,輕輕地、帶著些許矜持和生疏地,投入了丈夫的懷抱。
公爵的手臂有力地環住了她,這個擁抱並不熱烈,卻帶著一種久違的溫暖和一種無聲的承諾。
片刻之後,艾琳夫人輕輕掙脫了擁抱,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我該出發了。”她低聲說道。
此時,塞巴斯蒂安走上前來,躬身稟報:“公爵大人,夫人,一切準備就緒,車隊可以出發了。”
公爵點了點頭,對妻子說道:“去吧,代我向卡爾問好,告訴他,施密特家族以他為榮。”
艾琳夫人用力地點了點頭,最後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然後轉身,在侍女的攙扶下,登上了那輛裝飾最為華麗、鋪墊著厚厚軟墊的專屬馬車。
車伕揮動鞭子,車隊在護衛騎士的簇擁下,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礫石路面,發出轔轔的聲響,向著北方迤邐而行。
艾琳夫人坐在舒適的車廂裡,透過車窗,回望著漸漸遠去的、她生活了多年卻倍感陌生的莊園,以及臺階上那個身影逐漸模糊的丈夫。
心中既有對過往的淡淡感傷,更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喜悅。
“卡爾…我的孩子…母親來了…”她喃喃自語,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眼中充滿了期待的光芒。
漫長的旅途和北境的寒風,此刻在她心中,都化作了通往幸福的必經之路。
她即將見到她引以為傲的兒子,見證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這對一位母親來說,便是世間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