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束手無策、心急如焚之際,一隻穩定而略顯冰涼的手,輕輕按在了安德烈大師的胸膛上。
一股溫和而精純的魔力波動,如同涓涓細流,順著那隻手緩緩注入安德烈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
卡爾猛地抬頭,順著手臂看去,是康拉德!
這位面容一向冷靜甚至帶著些許疏離的符文法師,此刻臉上也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
他半跪在安德烈身邊,閉著雙眼,全力催動著魔力,試圖挽留那即將消散的生命之火。
“康拉德!大師他……怎麼樣?還有救嗎?”卡爾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問道,聲音中充滿了希冀和恐懼。
康拉德緩緩睜開眼,停止了魔力輸送,他看著卡爾,沉重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悠長而無奈的嘆息:“他…在最後時刻,強行燃燒了所有的生命本源,透支了最後的鬥氣…傷勢太重,內腑盡碎,心脈已絕……我的法術,只能暫時激發他最後一點意識……回天乏術了。”
“……”卡爾如遭雷擊,呆呆地看著康拉德,又低頭看向地上氣息奄奄的安德烈,大腦一片空白,彷彿整個世界的聲音都離他遠去。
這位一路走來,亦師亦友,在最後關頭力挽狂瀾的騎士,就要這樣離他而去了嗎?
就在這時,一隻冰冷如鐵、微微顫抖的手,艱難地抬了起來,輕輕地抓住了卡爾的手腕。
卡爾猛地回過神,低頭看去,只見安德烈大師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卻異常平靜地注視著他。
大師的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說甚麼,但發出的聲音卻微弱如蚊蚋,根本無法聽清。
“大師!您想說甚麼?”卡爾急忙俯下身,將耳朵湊到安德烈的唇邊,屏住了呼吸。
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傳入了卡爾的耳中:
“領主大人…這次…我…守住了卡恩福德……”
話音落下,安德烈大師抓住卡爾手腕的手,無力地滑落。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角邊,竟勾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滿足笑意。
彷彿完成了此生最重要的使命,再無遺憾。
他的呼吸,徹底停止了。
大廳內,一片死寂。
唯有門外索倫人沉悶的撞門聲,如同送葬的鼓點,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卡爾保持著俯身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化作了一尊石像。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他眼中湧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汙,無聲地滑落。
他緊緊握著安德烈大師那尚存一絲餘溫、卻已徹底失去力量的手,肩膀微微顫抖著。
布倫丹、裡希特、以及所有看到這一幕的守軍士兵,都默默地低下了頭,攥緊了拳頭,眼中充滿了悲憤和與城共存亡的決絕。
康拉德靜靜地站起身,看著安詳離去的安德烈,又看了看悲痛的卡爾,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他默默地退後幾步,右手再次悄然握緊了法杖,目光投向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門,以及大門後……二樓某個房間的方向。
那裡,傳送法陣的光芒,正在微弱地閃爍著。
卡爾幾乎是耗盡全身力氣般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默默地,用沾滿血汙和灰塵的手,解開了下頜的繫帶,將自己那頂佈滿刀劍凹痕的頭盔,鄭重地摘了下來,抱在臂彎。
他的動作彷彿是一個無聲的訊號,大廳內,所有尚能站立的守軍士兵也紛紛沉默地脫下了自己的頭盔或帽子,用最莊嚴的姿勢,將五指併攏,有力地抵在太陽穴上,向安詳地躺在地上的安德烈大師,行以最崇高的、屬於戰士的告別禮。
卡爾目光復雜地凝視著安德烈大師嘴角那抹釋然的笑意,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安德烈最後那聲“領主大人”,是對他說的,還是對那位早已逝去的上一任領主馬庫斯說的。
但這些,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對於這位半生漂泊、最終在卡恩福德找到歸宿的老騎士而言,能夠為守護這片土地和認可他價值的人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或許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最好結局。
他守住了他的承諾,也守住了他的榮耀。
禮畢,卡爾緩緩放下手臂,其他人也默默地將頭盔重新戴上,或拿在手中。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悲壯而肅穆的氣氛。
卡爾轉過身,目光落在一直靜立在一旁的康拉德身上。
這位兄長臉上的凝重並未散去,反而更深了幾分。
卡爾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儘管其中難以掩飾的沙啞和疲憊:“康拉德,傳送法陣……應該已經準備妥當了吧?”
康拉德迎上卡爾的目光,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和未乾的淚痕,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點頭:“嗯,已經完成了,就在樓上。”
他頓了頓,似乎在進行著最後的內心掙扎,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懇切:“卡爾…你真的…不和我一起離開嗎?現在走,還來得及,莉娜和莫里安也在等你。”
這是他最後一次嘗試,試圖將弟弟從這必死的絕境中拉出來。
卡爾看著他,臉上勉強擠出一個極其疲憊的笑容,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可怕:“安德烈大師已經為卡恩福德流盡了最後一滴血,我,是卡恩福德的領主,是這裡的最高統治者。”
他的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大廳,掃過每一張望著他的、充滿信任與決絕的臉,“我若是走了,如何對得起戰死的英魂,如何對得起還留在這裡的每一個人?康拉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他擺了擺手,彷彿要揮去最後一絲猶豫和軟弱,語氣變得果斷甚至帶著一絲催促:“好了,別再說了,時間不多了,帶著莉娜和莫里安,快走吧,保護好他們……也保護好你自己,你是我哥哥,能看到你安全離開,我……也算少了一樁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