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完築城的事情,卡爾將注意力轉向了另一件在上一場戰鬥中展現出決定性力量的武器,火槍身上。
戰後詳細的清點報告已經呈遞上來。
在確認被擊殺的超過六百名索倫士兵中,至少有兩百具屍體的致命傷或主要創傷來自於火槍射出的鉛彈。
這個數字清晰地證明了火槍在防禦戰中的恐怖殺傷效率。
尤其是在五十步以內的抵近射擊,燧發槍齊射的威力足以撕裂索倫人引以為傲的重甲,瞬間造成巨大的傷亡。
但火槍的價值遠不止於直接的肉體消滅。
卡爾回想起戰鬥中最關鍵的時刻,當索倫狂戰士憑藉蠻力和重甲,幾乎要衝破長槍陣的缺口時。
正是火槍隊那兩輪及時而致命的齊射,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碎了敵人的衝鋒勢頭,更徹底擊垮了他們的戰鬥意志。
那種面對無法閃避、也無法防禦的死亡彈雨時所產生的絕望和恐懼,對士氣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看著身旁身經百戰的同伴瞬間變成破碎的屍體,而自己只能在一片硝煙和巨響中麻木地向前衝鋒,等待不知從何處飛來的致命一擊…
這種心理壓力足以讓最勇敢的戰士崩潰。
而且,與需要常年訓練才能精通的弓箭和複雜冷兵器不同,火槍手的訓練週期要短得多!
一個身體健康的農夫或工匠,經過一個月的基礎佇列、裝填和射擊訓練,就能勉強走上戰場。
若能有三個月的強化訓練和實彈射擊,就能組成一支頗具戰鬥力的火槍隊。
這對於急需快速擴充軍隊的卡恩福德而言,無疑是極具吸引力的。
卡爾的目標很明確,伯爵支援的那五百名民兵,身體素質尚可,背景相對簡單,是極好的火槍兵苗子。
他計劃至少將其中的一半,至少二百人,訓練成專業的火槍手,與現有的火槍隊合併,組建一支規模可觀、能夠進行持續火力輸出的遠端核心力量。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
實現這個目標的最大障礙,並非兵源或訓練,而是火槍本身。
目前,卡恩福德所有的火槍生產,幾乎完全依賴於首席,也是唯一的高階槍匠赫克託一人。
儘管卡爾早已讓他招收學徒,試圖擴大產能,但進展緩慢。
赫克託本質上仍然延續著舊時代工匠那種封閉的、小作坊式的生產方式。
所有核心工序,尤其是最關鍵的槍管鍛造、閉鎖機構加工和整體組裝除錯,幾乎都由他親力親為,學徒們大多隻能負責一些預處理、打磨等粗淺工作。
這種模式的結果就是產能極其低下。
即便赫克託和他的學徒們日夜趕工,一個月下來,能交付合格燧發槍的數量,也僅僅維持在五支左右,偶爾還能產出幾支更簡單的火繩槍。
這點產量,對於想要快速裝備上百名新火槍手的卡爾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必須改變這種生產方式!”卡爾下定決心。
他需要和赫克託進行一次深入的、可能有些艱難的談話。
他離開領主大廳,走向位於山下新建的鐵匠工坊區。
越是靠近赫克託專屬的那間加固過的工坊,空氣中灼熱的氣息和叮叮噹噹富有節奏的錘擊聲就越是清晰響亮。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熱浪混合著煤炭、金屬和汗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工坊內爐火正旺,映照得牆壁通紅。
赫克託正全神貫注地站在鐵砧前,他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面板上佈滿汗珠和細小的燙傷疤痕,結實的肌肉隨著每一次揮錘而擴張。
他手中正鉗著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條,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套專門用於卷制槍管的鋼芯模具上,然後用小錘進行精細的敲打和捲曲,這是製造槍管最核心、技術含量最高的步驟之一。
卡爾注意到,工坊裡只有赫克託一人,他的那幾個學徒並不在場。
他放輕腳步走近。
沉浸在精密工作中的赫克託似乎聽到了腳步聲,頭也沒抬,語氣極其不耐煩地吼道:“不是跟你們說了嗎?鍛造槍管的時候不準進來打擾!這點火候和手感,差一點就全廢了!你們現在根本學不會,看了也白看!滾出去!”
卡爾停下腳步,沒有出聲。
赫克託等了幾秒,沒聽到離開的腳步聲,反而感覺到有人站在身後,頓時火冒三丈,猛地抬起頭就想罵人:“耳朵聾了嗎?我讓你…”
當他看清來人是面色平靜的卡爾時,已經到了嘴邊的怒罵瞬間噎住了,臉上的怒容迅速被驚愕和一絲慌亂取代。
他連忙放下手中的工具和鐵條,有些手足無措地道:“領…領主大人!是您!萬分抱歉!我不知道是您來了…我以為是那幾個笨手笨腳的小子又跑來偷看…我…”
卡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道歉:“沒關係,赫克託,是我沒提前通知你,你繼續,工作要緊。”
他的目光落在鐵砧上那根已經開始微微變暗的紅熱鐵條上:“這根槍管似乎很重要?”
赫克託看了一眼鐵條,臉上露出心疼和焦急的神色:“是…是啊,大人!這是好不容易才燒到火候的優質熟鐵,正到了卷管的關鍵時候,要是現在停下來,溫度一下降,韌性就變了,這根料子就算廢了…您看…”
“我明白,”卡爾點點頭,向他做了一個“請繼續”的手勢,“你忙你的,我就在旁邊看看,不打擾你。”
赫克託感激地看了卡爾一眼,連忙重新夾起鐵條,專注地繼續他精細的敲打工作,叮叮噹噹的錘聲再次響起。
然而,卡爾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觀看,赫克託卻顯得渾身不自在起來。
他的動作開始變得有些僵硬,節奏也不如之前流暢自然,額頭上冒出的汗似乎更多了,還時不時地用眼角餘光偷偷瞥向卡爾。
又勉強敲打了幾下後,赫克託終於忍不住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尷尬和懇求的神色,對卡爾說道:“大人…那個…實在抱歉…我…我這個人有個臭毛病…幹活的時候,特別特別是做這種精細活的時候,特別不習慣有人在旁邊看著…一有人看,我就心裡發毛,手就容易抖…這根槍管…怕是…”
卡爾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他理解這種技術人才往往都有些獨特的習慣和癖好,尤其是在進行需要高度專注和手感的核心工藝時,任何外界的干擾都可能影響他們的發揮。
他沒有任何不快,反而溫和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是我考慮不周,打擾你的工作了。”
他後退幾步,指了指工坊門外:“這樣吧,我先到外面等你,你安心把這根槍管做好,做完之後,我們再談,事情很重要,但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赫克託聞言,頓時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感激和放鬆的表情:“謝謝大人體諒!謝謝大人!我儘快做完!儘快!”
卡爾不再多說,轉身走出了工坊,站在門外的空地上,耐心地等待著。
工坊內,叮叮噹噹的、恢復了穩定節奏的錘擊聲再次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