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城高大的城門緩緩開啟,城門內,羅什福爾伯爵早已率領著一眾官員和親衛等候在此。
他早已透過傳令兵得知了卡恩福德大勝的詳細戰報,但親眼看到凱旋歸來的大軍時,這位沉穩的北境總督臉上依舊難掩欣慰與激動。
他的目光首先掃過凱蘭和洛朗麾下的部隊。
軍容嚴整,士氣高昂,盔甲鮮明,幾乎看不到減員的跡象。
這讓伯爵心中大為舒暢,這些都是他耗費巨資和心血培養起來的精銳,每一個都是寶貴的財富,能完好無損地歸來,是最好的訊息。
緊接著,他的視線落在了隊伍中間那十幾輛由騾馬拖拽的大車上。
車上堆積如山的,正是用石灰簡單處理過、卻依舊散發著隱約血腥氣的索倫人首級。
後面的馬車上則是關押的索倫戰俘還有那個被俘虜的索倫戰團長英瓦格。
即使早已從戰報中得知斬獲頗豐,但親眼看到如此多的屍首被像戰利品一樣運回。
那種視覺衝擊力和帶來的巨大榮耀感,依舊讓伯爵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了幾下,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暢快的笑意。
最後,他的目光在隊伍中搜尋,很快定格在了隊伍最後的卡爾和夏洛蒂身上。
看到女兒安然無恙,甚至眉宇間還多了幾分歷經戰火洗禮的堅毅,伯爵心中最後一塊石頭終於徹底落地。
而當他的目光落在卡爾身上時,則充滿了複雜難言的讚賞、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卡爾也早已注意到了城門口那眾星捧月般的伯爵身影。
他立刻利落地翻身下馬,對夏洛蒂低聲道:“走,我們去見伯爵。”
兩人快步穿過肅立的軍陣,來到伯爵面前。
卡爾向他致敬,聲音清晰:“伯爵大人!卡恩福德領主,卡爾·馮·施密特,奉命前來複命!”
夏洛蒂也緊隨其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父親…大人。”
羅什福爾伯爵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沒有先理會自己的女兒,而是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卡爾的肩膀,罕見地誇獎了他:“好!幹得漂亮,卡爾!你守住了卡恩福德,重創了索倫蠻子,打出了我們金雀花的威風!”
他隨即對身邊的書記官吩咐道:“立刻清點並妥善處理這些索倫人的屍首!一具都不能落下,全部登記造冊!這些都是重要的戰功憑證!”
吩咐完畢,伯爵這才將目光轉向夏洛蒂,眼神柔和了許多,微微點了點頭,卻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對兩人示意道:“跟我來。”
說完,便轉身率先向總督府走去。
卡爾和夏洛蒂連忙跟上,並肩走在伯爵身後。
步入熟悉的總督府長廊,卡爾的心緒忽然有些恍惚。
數月前,也是在這裡,他第一次見到夏洛蒂。
那時,她是一位高冷美豔、彷彿不食人間煙火、令人不敢褻瀆的貴族女騎士。
他們也是這樣並肩走著,卻是走向相反的方向。
而如今,時過境遷,這位曾經遙不可及的伯爵之女,不僅成為了與他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戰友,更即將成為他渴望共度一生的妻子…
命運的奇妙,讓他心中不禁湧起一陣複雜的感慨。
很快,三人再次走進了那間充滿威儀的伯爵辦公室。
伯爵徑直走到自己的大書桌後坐下,卡爾和夏洛蒂在他對面站好。
伯爵身體微微後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帶著一種玩味和審視的笑意,落在卡爾身上。
“好了,這裡沒有外人,”伯爵開口說道,“戰報我看過了,寫得倒是慷慨激昂,不過,紙上得來終覺淺…”
“卡爾閣下,給我好好講講吧,這場‘卡恩福德大捷’的全過程,尤其是…你是怎麼用那點微薄的兵力,把哈拉爾德的心頭肉啃下來一大塊的?我很感興趣。”
卡爾深吸一口氣,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開始清晰而有條理地彙報,從最初的偵察行動開始講起。
“回稟大人,事情始於我在加入里昂指揮官的偵察隊後,里昂將我分配到阿什伯恩附近偵察,在一次例行巡邏中,我偶然發現了索倫部斯卡恩人在黑森林河谷地帶的一個大型放牧營地…”
他詳細描述了發現敵情、果斷髮起突襲、擊潰守軍、繳獲大量牛羊的過程。
講到里昂貪心不足,試圖將戰利品帶回而導致行軍緩慢時,他主動將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當時繳獲頗豐,是屬下起了貪念,認為這些牲畜對領地的補給至關重要,堅持要求運輸返回,以致延誤了撤退時機,險些釀成大禍,請大人責罰。”
伯爵聞言,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顯然看穿了卡爾這是在為里昂開脫,但他並沒有點破,只是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哦?貪功冒進,這可不像我印象中那個謹慎周全的卡爾會做出來的事啊…”
卡爾心中微凜,知道伯爵心如明鏡,便繼續往下說。
重點描述了里昂在發現被索倫騎兵追擊後果斷放棄牛羊、轉向迎敵的決斷,以及其高超的指揮藝術。
“…里昂指揮官臨危不亂,指揮極其出色,他先是巧妙地利用受驚的牛羊群衝擊、阻滯了索倫騎兵的衝鋒勢頭,打亂了他們的陣型。”
“隨後將僅有的重灌槍騎兵排列在最前方,發動了決死反衝鋒,第一次衝鋒後,里昂指揮官本人雖腹部受創,血流不止,卻依舊堅持指揮,重新集結部隊發起了第二次衝鋒,徹底擊潰了索倫人的意志,將其主力打散逃亡…”
“屬下隨後接替指揮,才得以將傷亡慘重的部隊順利帶回卡恩福德。”
隨後,他講述了索倫人如何派出更精銳的兵團本部騎兵和步兵進行報復性圍攻,以及卡恩福德防禦戰的慘烈。
在描述最後決戰時,他巧妙地措辭:“…就在我軍與索倫狂戰士在防線缺口處浴血鏖戰、僵持不下之際,凱蘭與洛朗爵士率領的援軍及時抵達戰場,索倫人軍心震動,最終倉皇潰退…這才解了卡恩福德之圍。”
聽完卡爾的敘述,伯爵沉默了片刻,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桌面。
忽然,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卡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聽起來,真是一場慘烈而輝煌的勝利啊…不過,卡爾,你似乎漏掉了一些細節?或者說…美化了一些過程?”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調侃和壓迫感:“據我所知,凱蘭和洛朗的部隊,趕到戰場時,索倫人的步兵主力已經被你的人啃得差不多了吧?他們所謂的‘及時抵達’,恐怕更多的是在收拾殘局和追擊潰兵?”
“那四百個索倫人的功勞…其實都是你拱手送給他們的,對吧?”
卡爾心中猛地一驚,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沒想到伯爵的情報如此精準,眼光如此毒辣,一下子就看穿了他與兩位爵士之間的“默契”。
他低下頭,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沉默以對。
伯爵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冰冷的意味:“卡爾·馮·施密特,你應該很清楚,虛報戰功、欺瞞上官,在軍中是甚麼罪過吧?嗯?”
一旁的夏洛蒂聽到這話,頓時急了,拳頭緊握,向前一步就想為卡爾辯解:“父親!不是那樣的!卡爾他…”
卡爾及時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衝動。
他還是低著頭保持沉默,捱打要站穩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辦公室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凝重和壓抑。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數秒之後,伯爵臉上的冰霜驟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極度欣賞和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很好!卡爾,你做得非常好!”伯爵的笑聲洪亮而充滿快意,他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卡爾面前,再次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面對如此巨大的戰功和誘惑,沒有獨攬功勞,反而懂得分潤給前來‘支援’的友軍將領,用實實在在的利益來結交盟友、穩固關係。”
“不瞞你說,在此之前,我更多是將你視為一個驍勇善戰、於絕境中能創造奇蹟的將領,但如今看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語氣變得深沉:“你的政治眼光遠遠超出了你這個年齡和地位應有的水平,對此我也只能歸咎於你的公爵父親的血脈發揮作用了吧,畢竟老施密特可是玩弄權術的高手。”
“你身上,看來是流淌著同樣的血液,有機會你可以找你父親交談下心得呢。”
卡爾看著伯爵前後反差巨大的反應,心中鬆了一口氣,這才明白剛才那一出竟是伯爵的試探和考驗。
他連忙謙遜地低下頭:“大人過譽了,屬下只是覺得,勝利屬於所有參戰者,卡恩福德的生存和發展,離不開伯爵大人和各位同僚的支援。”
“行了,在我面前就別來這套虛的了,”伯爵擺擺手,心情顯然極好,“你的這份‘大禮’,凱蘭和洛朗想必是感激涕零,這份人情,他們背後代表的勢力,都會記在你頭上,這對於你,對於卡恩福德未來的發展很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