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仙道必至人道始
卻說陳玄並石猴脫了困,商議一道往西方而去。
陳玄乃是人仙之境,不思五穀,體內紫炁充盈,周流腎水入華池,丹田補得溫溫熱,便是行走千里,也只需飲一口清水而已。
石猴卻未學道,行不百里,若無山林,未能尋得野果充飢,便要往那有人的市井之中去偷些搶些糧食來吃。
他雖通曉人言,卻未知人禮,又因渾身毛髮,舉止仍有些猴裡猴氣,因而總被當成妖怪,始終未能被當做人類看待。
所謂仙道必至人道始。
天下精怪若想修道,第一步亦是要化作人形,擁有九竅,方才算入了人道。
那長生大道之上,人仙,地仙,天仙,亦是自人起始。
仙者,一人一山而已。
石猴如今野性未脫,還算不上人,何談尋仙訪道。
陳玄只好教他些人禮,總比他在市井之中摸爬滾打學來的人禮要少吃些苦,也少被那些個陰險之徒算計陷害,不要平白汙染了石猴一顆赤子之心。
“猴哥,我教你學些人禮如何?免得總是偷搶,被那些個百姓當做妖怪。”陳玄詢問道。
“不學不學,學了亦不能長生,學他作甚!”石猴連忙擺手。
“雖不能長生,卻可教你摒除獸性,學成做人,如此方能融入此方地界,不被當做妖怪人人喊打。”
“不學不學,做了人又如何?不如做個猴子來的自在歡喜,困了便睡,餓了便吃,縱然偷他搶他,捱上兩下棍棒,卻是不痛不癢。”
“當真不痛不癢?”
“不痛不癢!不痛不癢!”
石猴啃著偷來的苞米,臉上還有被農民拿起石頭砸過的淤青未消,想是昨晚趁著陳玄修行煉氣,去附近的村裡偷了百姓晾曬的糧食。
陳玄笑著搖了搖頭:“此去西方世界尋仙訪道,約莫十萬裡之遙,便是走也得走上數個年頭,你若不學人禮,日日偷搶,卻非長久之計。”
石猴說道:“不偷不搶,我又身無分文,如何果腹?”
陳玄說道:“你看那城中之人,鄉里百姓,也是不偷不搶,卻也能吃飽穿暖。”
石猴一路遊歷而來,總歸是見過些老實本分之人,不偷不搶,皆能吃飽穿暖。
“道兄所言有理,只是那城中鄉里之人,或商或工,或士或農,皆有本事在身。”
“我乃石猴出身,又無父母師長,身無所長,便是學了人禮,如何能與他們一般,本事在身,果腹充飢?”
陳玄笑道:“你若求大富大貴,我卻無計可施,只是吃飽穿暖,法子卻多了去,且隨我來。”
他領著石猴,一路還來到鄉下百姓住處。
但見那村落七八戶,家家皆有炊煙升起。
石猴見狀,連忙打退堂鼓道:“道兄,昨夜卻是我偷了他們的糧食,如何還領我去,豈不教那些百姓恨我,抓起我來打?”
陳玄扯住他:“只管走,他們必不打你。”
那村落之中農戶見偷糧食的石猴又來,紛紛拿起鎬頭,敲鑼打鼓道:“街坊鄰居仔細!那偷糧食的傢伙又來了!”
陳玄領著石猴上前,與那些個百姓賠個不是。
“鄉親們恕罪,昨夜確是我這夥伴腹中飢餓,故而偷了你們些糧食,我聞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他方今知錯,卻來與你們賠個不是,莫要動手。”
那鄉親們見石猴喏喏低頭。
其中被偷了糧食那家漢子厲聲道:“賠個不是便好了?今日偷一次,明日偷一次,糟蹋了糧食,卻教我們如何生活?”
陳玄給了石猴一個眼色。
那石猴拱手告罪道:“糧食確是我偷的,我腹中飢餓,又身無分文,只得偷糧食果腹,萬般無奈,還望老鄉饒恕。”
百姓之中走出來個拄著柺杖,身形佝僂,白髮白鬚的老者,那老者慈愛,對眾鄉親道:“列位聽我一言,他若無悔改之心,卻是不願回來,今回來與我們告罪,乃是心已知錯,得饒人處且饒人,就饒了他這回吧。”
老者乃是村中長者,說話極有分量,既有他出面,眾鄉親自然散了。
那老者對兩人說道:“道長,你與你夥伴隨老夫來院中小坐。”
陳玄說道:“悉聽尊便。”
石猴隨他一路去往老者家中,那老者家中老妻,兒孫皆來出迎。
見阿爺帶著一個道士和一個不倫不類的生人進院,卻是驚訝道:“阿爺,你領了甚麼人進家門?”
“乃是一個道長,和他的一個夥伴。”
老者笑呵呵吩咐道:“你們去與道長和他的夥伴準備齋飯。”
老妻和兒女即去忙活。
陳玄謝過了老者:“貧道稽首了,老人家請我們來此,有何吩咐?”
老者看向那石猴,笑言道:“老夫家中缺了柴火,不知能否勞駕,到山上尋些柴火來?”
石猴見這老頭說話和藹,又要與他們齋飯,欣然同意道:“我去去就來。”
陳玄目送著石猴遠去,謝過了老者:“老人家,若無您出面,貧道要教他學人禮,確實要費上一番周折,貧道在此謝過。”
老者擺擺手道:“舉手之勞而已,老夫活的久了,因果一事,看得透徹一些。”
眾人只道是那石猴偷搶糧食,老者卻知他尚在懵懂之時,好比那三歲嬰兒,不知禮法規矩,只憑本能做事。
如山中野獸,餓了便要吃,此是本能,莫管是捕食,還是覓食,或者搶奪同類的食物,自有一套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
但人之為人,便是除卻這些本能之外,尚有道德約束,只要是別人的,不管不顧直接拿了,便是偷,便是搶。
需得是花錢買來,或者以物易物,以勞動換取報酬,方才是人類社會的價值觀和生存法則。
如有一天石猴明白了這些事,方才能算作學成做人。
不多時,石猴上山尋了一捆柴火歸來,那柴火盡是些枯枝細葉,能做個引火之用,卻不適合燒飯取暖。
老者眾兒女紛紛笑話這石猴,怎奈老者說道:“卻是老夫糊塗了,只顧教道長夥伴上山打柴,卻未曾與你柴刀斧頭,砍柴需得有利器才是。”
石猴見狀道:“老人家,與俺柴刀斧頭,再上山一趟便是。”
老者搖搖頭:“莫急莫急,且吃了齋飯,方才有力氣上山。”
老者兒女將齋飯端出來,給兩人盛滿。
石猴也不用筷子,直接伸出毛手抓起那熱乎乎的米飯,不等老者和陳玄攔著,便被燙得手一哆嗦。
他尚未入人世,何曾吃過這等熱乎乎的東西,今日抓了一把米飯,方才知曉人間煙火。
老者和陳玄皆是一笑,忙給石猴換了一個勺子,他也就學著端起碗來,往嘴裡扒飯。
陳玄修行煉氣不思五穀,自然將他那一碗米飯,也給了石猴吃。
石猴吃飽喝足,肚子裡暖洋洋的,第一次知曉不偷不搶,亦能果腹,因而心中對那老者十分感激,便要拿了柴刀斧頭,上山去尋些柴火來報答。
老者笑呵呵地吩咐兒子與他上山,教他如何打柴。
日落西山之時,石猴挑著兩捆柴火回來,交付與老者一家,老者見天色已晚,收拾出柴房,又留宿兩人一晚。 石猴對陳玄說道:“道兄,我如今可算知曉人禮,學成做人?”
陳玄說道:“方才知曉一半而已。”
石猴便問:“我如今不偷不搶,亦能憑藉本事果腹,如何才知曉了一半?”
陳玄說道:“此處有賢德良善之家,因而你被善待,市井之中,卻並非都是些賢德良善之輩,不會如此好心,教你白吃白住。”
石猴心裡暗道,這做人卻是彎彎繞繞,分甚麼善惡,哪比在山中自在。
山中稱大王,渴飲山泉水,餓食野果,卻也不需替誰上山打柴。
第二日。
一早陳玄便帶著石猴,謝過那老者,留下一張平安符,與他們祈福消災,保佑平安。
老者見那石猴身上衣服不甚合身,便吩咐兒女將家中衣服拿了一件出來,與他穿了。
石猴接過衣服,與那老者拱手道謝,兩人方才離開村落,向著下一處而去。
這石猴嘗過了人間煙火,知曉世上亦有些良善之輩,他也不偷不搶,腹中飢餓了,便與陳玄沿途化緣,討些齋飯來吃。
這沿途的人家,大戶小戶,見陳玄一身道士裝束,只道是結個善緣,便吩咐齋飯與他和石猴吃了。
石猴從此也未曾偷搶過百姓糧食,專心與陳玄一路西行尋仙訪道。
怎奈要成人,卻還需經歷人世慾望,與人同欲才是。
這石猴與陳玄一路遊歷,接觸之人形形色色,人世慾望也一併湧來,如那亂花漸欲迷人眼。
一日他與陳玄仍化了齋飯來吃,卻見那繁華街巷之中,有幾個孩子手裡捧著熱氣騰騰的肉包子,一邊吃一邊看他和陳玄。
其中有位錦衣玉食的孩子指著他兩個譏笑道:“叫花子,討飯吃。討不得,便餓死!”
剩下幾個孩子家中長輩見了,忙領走了各自小輩,低聲道:“若不好好讀書,日後便與這兩個叫花子一般,只得沿途討飯!”
陳玄聞言笑著搖了搖頭,志在修道長生之人,早無口腹之慾,自不與俗世之人計較。
況且若論口舌之慾,他在那瑤池仙境也喝得瓊漿玉液,吃得天上仙桃。
然而這些話聽在凡人耳中,卻是刺耳寒心。
石猴聽了那話,心中更是惱怒,看著自己碗裡的米飯,又望向那街邊叫賣吆喝肉包子的小販。
更有那酒樓之中飯菜飄香,石猴頓覺討來的飯沒甚滋味,要去酒樓之中吃飯。
陳玄因看出他心中慾念生髮,也不攔他。
那石猴大搖大擺走進酒樓,眾客人見他一副異常相貌,嚇得連忙挪了挪位置,只有一個老眼昏花的老頭,與他坐的相近,渾然不覺。
老者與那小二點菜道:“一壺酒。”
石猴有樣學樣:“一壺酒,一壺酒!”
“一盤牛肉。”
“一盤牛肉,一盤牛肉!”
“我還要一碗麵。”
“一碗麵,一碗麵!”
啪——
似是不滿這石猴鸚鵡學舌,老者拍了一下桌子:“一大碗麵!”
啪——
石猴也學他拍了一下桌子:“一大碗麵!”
不多時,小二端著兩壺酒,兩盤牛肉,兩大碗麵,並兩個酒碗,分別給兩位客官擺好,道了聲慢用,便躲在那後廚門簾處暗中打量這舉止奇怪,相貌異常的客官。
那老者拿起筷子,熟練地挑起麵條,往嘴裡送去。
石猴近日雖與陳玄沿路化緣,吃的卻都是些米飯,更不曾吃過麵食,拿起筷子欲要挑起麵條,手中卻一滑,那麵條重新落入碗裡。
一眾人對他指指點點道:“這人連筷子都不會用!”
石猴惱起性子,用力夾住麵條,高高挑起,那麵條足有半人之高,他一隻腳站在凳子上,一隻手仍挑著麵條,俯下身去,從麵條末端吃。
莫管吃相好不好看,卻也吃著了面。
石猴又見那老者把桌上辣醬往面裡放,他便也拿了辣醬,有樣學樣放到自己碗裡。
怎奈他未曾吃過辣椒,放得多了,只是聞見那味道,便打了個噴嚏。
“啊欠!”
那石猴用筷子沾了些辣醬,便往自己嘴裡放。
引得一眾客人紛紛小聲道:“快看快看,他吃辣椒了!”
辣醬入口便是火燎火燎的感覺,直辣得他鼻涕眼淚一把流了出來,上躥下跳。
眾人哈哈大笑,紛紛取笑這個不會用筷子,沒吃過辣椒的人。
豈料石猴上躥下跳之時帽子掉落,露出毛茸茸的猴頭,辣得他尾巴翹起,跳上桌子抓耳撓腮。
眾人紛紛慌亂道:“妖怪!妖怪!”
石猴脫下鞋子,丟向那些個人群之中,慌忙從後門逃走。
一路跑出城外,方才見陳玄以芭蕉葉盛了一葉子的溪水,與他喝了解辣。
陳玄笑問道:“猴哥,那酒樓之中的飯菜可好吃?”
石猴擺手道:“不好吃!不好吃!我那花果山中野果,甘甜可口,他這是甚麼東西,嗆的我直流眼淚,如吃了一團火在口中,火燎火燎的難受。”
陳玄說道:“凡人所謂酸甜苦辣鹹五味,適量足以調味,淡了總覺不如,過了反而難以入口,修道長生之念,與此類似。”
長生慾望太強,便如尹喜那般求而不得。
長生慾望太弱,也如這世人一般痴迷不悟。
需得是剛剛好,不上不下,中正平和。
修道並不是修個無慾無求,而是摒棄自己不需要的慾望,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從獸成人,從人成仙,其實不過是返璞歸真的過程。
石猴道:“我卻不貪圖甚麼口腹之慾了,只一心尋求長生大道便是。”
陳玄微微點頭。
這才對嘛,成人乃是為了成仙,怎可在這俗世被慾望支配。
豈不見世人皆是為名為利之徒,更無一個為身為命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