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
李維敏銳捕捉到弗拉士話語中透露出來的這個詞彙。
能讓一位神明感到分身乏術的地脈問題,絕對不是甚麼小麻煩。
他沒有插話,只是默默將這個細節記在心裡。
伊瑟拉貢偏過頭去,不再說話。
他顯然不想跟這個囚禁自己的神明進行任何多餘的交流。
弗拉士一點也不在乎伊瑟拉貢的冷淡態度。
祂淡淡一笑,語氣輕鬆說道:“好了,既然伊瑟拉貢已經做出選擇,那今天這場鬧劇也該結束了,我得先去把伏卡洛打發走,免得祂在外海等得不耐煩,真的掀起風暴跑過來。”
說完,弗拉士衝著李維微微點了點頭,算作道別。
隨後,祂的身影就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沒有激起任何空間的漣漪,就這麼在兩人面前憑空消失不見了。
弗拉士離開了,那個一直跟在祂身後,身穿鍊金服的老年男人卻沒有跟著一起走。
老人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李維一眼,隨後叮囑道:“抓緊時間考慮一下,想要得到甚麼樣的賞賜。”
李維被這話弄得愣了一下,反問一句:“你說甚麼?”
老人不鹹不淡解釋道:“你打敗伊瑟拉貢,算是拯救天空之城以及下方千萬民眾的性命,弗拉士是一位慷慨的神明,祂會基於你今天立下的功績,給予你豐厚賞賜。”
李維的眉頭微微一挑。
跟剛才平易近人的主神比起來,眼前這個老頭卻反倒擺出一副高高在上,替神明降下恩賜的姿態,令人不爽。
李維本想硬氣地一口回絕,表示我拯救天空之城,不是為了賞賜。
不過轉念一想,白嫖的福利憑甚麼不要?
不能因為老頭的問題,就放棄屬於自己的利益,那不是純純小丑嗎?
於是,李維的不爽一下子收斂得乾淨。
他極其敷衍地點了點頭,直接拿出一副應對下屬彙報工作時的領導口吻。
“行,我知道了,我會抽空考慮的,你還有別的事嗎?”
這種領導敷衍下屬的口吻,直接把老頭給噎得卡殼了。
不過他倒是沒生氣,只是再次瞥了一眼沉默的伊瑟拉貢,隨後轉過身,一言不發的離去了。
等到老頭消失後,李維這才轉過頭,向伊瑟拉貢詢問道:“這老登是甚麼身份?架子還挺大的。”
相比起高高在上的老頭,反倒是剛才還在跟李維打生打死的伊瑟拉貢,讓人覺得更順眼一些。
在弗拉士和老頭離去後,伊瑟拉貢也就沒有再繼續擺出一張臭臉。
“他叫沃波爾.歐格登。”
伊瑟拉貢只回答一個名字,然後輕哼一聲,“整個奇維塔除弗拉士和我之外,就屬於他輩分最高,當然喜歡擺架子。”
沃波爾.歐格登?
聽到這個名字,李維微微吃了一驚,因為這是鍊金協會創始人的姓名。
沃波爾.歐格登的畫像和雕像,至今都還在鍊金協會掛著呢。
不過跟本人差距有點太大,所以李維第一時間沒認出來。
沒想到這老頭的輩分居然高得這麼離譜,要知道鍊金協會創立至今近千年了,創始人起碼也得近千歲。
要是艾爾莎在這裡,看到對方恐怕都得恭恭敬敬鞠個躬,喊上一聲老老老老老老領導。
難怪能夠跟在弗拉士這位大神的身邊當個小秘。
哦不,應該叫老秘才對。
弗拉士的品味也挺獨特的,身邊的秘書不找小姑娘,反而找一個老頭陪著。
很快李維就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拋開,準備到下方的天空之城中,再發揮一下餘力。
弗拉士已經回來,加上伊瑟拉貢選擇中立,這場戰爭可以說是塵埃落定。
但海妖艦隊依舊在城內肆虐,隨時都有人死去,身為救世主的李維可不能坐視不管,能救幾個是幾個。
不過還沒等他告辭離開,伊瑟拉貢就已經開口說道:“不用去了,交給歐格登處理吧,這是他的故鄉,他比你更緊張。”
伊瑟拉貢的口氣聽起來,似乎歐格登一出馬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但此時天空之城內還有另外兩位敵方陣營的使徒,還有不少海妖艦隊的超凡者。
“歐格登是甚麼實力?”
作為鍊金術師,李維對這位鍊金協會的創始人也很感興趣。
因為繁生秘藥就是鍊金協會創始人歐格登的技術結晶,所以算起來,李維也屬於是享受了對方的技術成果。
面對李維的好奇,伊瑟拉貢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說道:“要不你猜一猜,看看能不能猜得出來。”
其實不用猜,看到伊瑟拉貢這個反應,李維心中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王座!”
魔神之下,低層次生物的頂點。
也只有一位王座,才有資格陪在弗拉士這位主神身邊,才有資格在伊瑟拉貢面前還擺著架子。
李維感覺自己晉級使徒後,就像是開了新地圖一樣,更高階的大佬們接連出現。
或者真實情況應該是反過來——也只有成為使徒,才有資格見到這些大佬。
區區超凡者,連見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雖然我很討厭歐格登這個弗拉士的跟屁蟲,不過他確實是一位王座。”
伊瑟拉貢肯定了李維的猜測,隨後又繼續說道,“歐格登本來只是一個使徒,也不願意接受用鍊金術改造肉體,為了讓歐格登活得更久,弗拉士才特意降下神蹟,讓他成為王座。”
他這話,隱約帶著貶低的味道,似乎在嘲諷歐格登是依靠神蹟才成為王座的。
看來不止是弗拉士,歐格登和伊瑟拉貢之間的關係也很差。
李維回過神來,好奇道:“弗拉士很喜歡歐格登嗎?”
居然為了一個老頭子,特意降下神蹟,幫助對方升級。
伊瑟拉貢卻搖搖頭,否認道:“喜歡談不上,誰會喜歡一個古板且愛擺架子的老頭?只是弗拉士需要歐格登的鍊金術幫忙做一些事情,才讓他活得更久一些。”
“幫忙用鍊金術做一些事情?”
李維沒來由想到弗拉士和伊瑟拉貢之前在交流中提到的“地脈”。
不過,伊瑟拉貢顯然沒有興趣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他拍一拍身上的灰塵,然後邁步朝某個方向走去,雖然剛才被李維打到昏迷過去,可他現在看起來一點傷也沒有。
李維想了想,邁步跟上去。
兩人的步伐很快,轉眼就來到浮空島的邊緣,恰好朝向大海的一面。
從這個天空之城的最高處,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和港口,以及美麗的海洋景色。
不過此刻看起來一點都不美,天空之城依舊被大量巨型樹根包圍起來,城內一片狼藉,到處都是被戰火摧殘的景象。
這座艾瑟蘭最繁榮最商業化的城市,在今日迎來了至暗時刻,幾乎一腳踏在滅亡的邊緣。
而在遠處的大海上,同樣不平靜,一場早已醞釀的風暴已經隱約可見。
“奇維塔的人最喜歡說,金錢就是力量,只要有錢,沒甚麼事情是辦不到的。”
伊瑟拉貢俯瞰著下方的城市,用半是嘲諷半是感慨的語氣說道。
“不知道今日的慘狀,是否會讓他們感到後悔呢?”
李維和伊瑟拉貢並肩站立,也在俯瞰著下方的城市。
“後悔是不可能後悔的,災難來臨時,有錢人永遠比窮人更容易活下去,所以,他們只會怪自己沒有賺到更多的錢。”
“說的有道理,真不知道你年紀輕輕,看待事務怎麼這麼透徹。”
伊瑟拉貢扭頭看著李維的側臉,突然問出一個問題。
“你已經親眼見到被億萬人膜拜的神明,告訴我,弗拉士給你帶來甚麼感覺?”
聽到這個問題,李維沒有立刻回答。
他回想起剛才弗拉士宛如鄰家大叔般的隨和態度,完全沒有絲毫神聖威壓的氣場。
沉思幾秒鐘,李維給出一個答案。
“活人感。”
沒錯,弗拉士給李維帶來的就是一種強烈的“活人感”。
這位神明看起來根本不像一個高高在上的主神,反而更像是一個有些隨和、甚至帶著點菸火氣的普通中年人。
如果不是弗拉士剛才主動自曝身份,李維就算想破腦袋也絕對猜不到.
這個就像街溜子一樣突然冒出來的男人,竟然就是門徑之神弗拉士.
統治艾瑟蘭的七位主神之一。
畢竟在李維原先的設想中,神明應該是宏大的、神聖的,充滿令人窒息的威嚴。
祂們理應高居於神國之上,目光不可直視,心思不可揣摩。
一眼就能看穿命運的過去與未來,隨手輕輕一撥弄,就能決定千萬凡人的生死存亡。
結果弗拉士的出現,完全打破李維曾經關於神明的所有刻板想象。
不只是弗拉士,就連一直跟在祂身邊的老秘歐格登,給人的第一印象也只是一個有點臭屁、喜歡端著架子的老登。
誰能想象到,這種跟在領導後面狐假虎威的老頭,居然是一位踏足生命頂點的王座,並且還是奇維塔鍊金協會的創始人。
“活人感。”
伊瑟拉貢嘴裡細細咀嚼著李維給出的這個描述,忽然覺得十分恰當。
“你說的對,弗拉士確實像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伊瑟拉貢微微點頭,然後說出一個人盡皆知的真相。
“不過這也正常。無論是如今的七位主神,還是那些戰敗被驅逐的魔神。在魔神戰爭期間,他們絕大部分本來就是人類。既然出身於人類,自然也會像人一樣思考,做出像人一樣的舉動。”
說到這裡,伊瑟拉貢停頓了一下。
作為被弗拉士親手封印的階下囚,他顯然不太願意說這位宿敵的好話,但骨子裡的驕傲還是讓他選擇實話實說。
“據我所知,弗拉士算是所有主神與魔神當中,脾氣最好的一位。所以,他身上的活人感也是最重的。”
伊瑟拉貢轉過頭,看著李維,“但是,有些神明或魔神,在漫長的歲月中已經完全沉浸在神這個身份之中。祂們的所有作為,都只會以神的立場來做決定。如果你以後碰到祂們,可得小心一點。”
伊瑟拉貢的目光突然變得意味深長。
“尤其是你現在的情況,一旦踏入某些國家,或許會招來神的敵意。”
李維微微一怔,眉頭皺起。
“我現在甚麼情況?”
“等之後再說吧。”
伊瑟拉貢卻沒有回答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他直接移開視線,重新扭頭看向一望無際的大海方向:“神戰就要開始了。”
聽到這句話,李維在心裡暗罵一聲。
謎語人滾出艾瑟蘭。
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說話只說一半、故意在關鍵時刻賣關子的惡劣行為。
要不是剛剛才打完一場,李維現在恨不得直接動手把伊瑟拉貢的頭給薅下來,當場再來一場生死決鬥。
但是,神戰的確就要開始了。
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李維只能強行忍耐下心頭的不爽,跟著伊瑟拉貢一起扭頭,將目光投向浩瀚的藍寶石海。
遠方的大海之上,風暴已經開始席捲整個海面。
原本還算平靜的海水,此刻就像是被煮沸的開水一樣劇烈翻湧起來。
一層層漆黑的駭浪向外擴張,讓大量停靠在奇維塔港口邊緣的船隻,如同樹葉般在浪尖上劇烈起伏。
隨後,狂風夾雜著暴雨,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勢開始向著陸地襲來。
按照自然規律,一場風暴從出現到完全成型,理應需要一個漫長的能量積蓄過程。
但在這一刻,這場恐怖的風暴就像是跨越物理法則,直接憑空降臨在奇維塔的頭上。
原本因為李維和伊瑟拉貢剛才的激烈戰鬥,導致高空雲層被撕碎、呈現出一碧如洗的天空。
轉眼間就被翻滾的厚重黑雲完全籠罩。
似乎整個世界一下子從白晝進入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巨大的狂風夾雜著驚人的暴雨,從漆黑的天穹傾盆而下。
降雨量在極短的時間內,就遠遠超過奇維塔建城以來的所有歷史記錄。
這根本不能稱之為下雨,而是讓城內外的所有生命,沐浴在倒懸的瀑布之中。
沉重密集的雨水從高空砸落,帶著驚人的物理衝擊力,甚至砸得暴露在外的成年人無法動彈,只能被迫趴在滿地積水裡。
這不是奇維塔每年都要面對的季節性颱風,而是兩位神明之間戰爭爆發前夕的餘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