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算是看明白了,羅莎琳德今晚親自跑這一趟,真正的目的就是想要代表魔女會與自己正式結盟。
至於之前的感激之詞,以及單方面白送的福利,都只是虛晃一招的鋪墊而已。
或者說是一種誘惑。
光是一個準盟友的名頭,就能白嫖到這麼豐厚的福利和絕密情報,何況是成為真正的盟友?
勇敢的少年啊,還不快快加入我們,一起去創造奇蹟。
李維心裡很清楚,如果羅莎琳德一上來就直接提出結盟的事情,那自己肯定會果斷拒絕。
可這位魔女不按常理出牌。
先是送上一份無法拒絕的豐厚福利,接著又白給諸多核心情報,隨後更是長篇大論,一點點細數出李維與魔女會內部成員之間的人情糾葛。
這讓李維無法斷然拒絕,甚至還下意識考慮起結盟的可能性。
不愧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魔女,一套絲滑小連招,打得李維險些招架不住。
“你們魔女會可是能夠滲透艾瑟蘭七國的強大組織,在外界更是擁有讓小兒止啼的威名。”
李維先拋一頂高帽回去。
“現在你們居然要跟我這樣一個無名小卒結盟,實在是讓我有點受寵若驚了。”
“你可不是甚麼無名小卒。”
羅莎琳德輕輕放下一直交疊翹起的二郎腿,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也隨之變得認真起來。
“我就不提那些世俗的身份與虛名,單單是從法羅帝國,再到龍龜島以及冬境,你已經實打實改變兩個國家的歷史,甚至可以說是親手拯救這兩個國家。”
“憑一己之力,挽救過一次足以危及整個艾瑟蘭的危機,而你的大名,也早就已經被七國的各位領袖記在心裡。就連無貌者,也將你視為必須剷除的大敵。”
“如果連你都是無名小卒,那這個世界恐怕就再也沒有出名的人了。”
說到這裡,羅莎琳德稍微停頓一下,才繼續說下去。
“我從伊芙琳的口中,聽說過你的志向。”
“拯救世界,如此宏大的志願,或許在其他人的眼中只是痴人說夢的狂妄之語。但看到你為這個世界所付出的努力。”
“我就知道,你不是在空口說白話,而是一直在腳踏實地追逐著這個夢想。”
羅莎琳德一雙眼眸靜靜注視著李維,眼底浮現出一抹由衷的讚賞。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你確實能夠配得上救世主這個無比沉重,又無比榮耀的名號。”
羅莎琳德的這番話說得極為認真,語氣溫和而篤定。
裡面聽不出半點刻意的恭維,就像只是在平靜陳述一件事實。
李維沉默著不說話。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軟弱的人,能夠在一次次生死搏殺中活下來,意志尤為堅定。
但在被系統欽定為“救世主”的時候,他的內心其實一直都在懷疑自己到底配不配得上這個稱呼。
哪怕有系統的幫助,自己這樣一個現代穿越而來的普通牛馬,真的能夠承擔起拯救世界的重任嗎?
這種潛藏在心底的自我懷疑,隨著經歷的生死危機越來越多,親手擊敗的強敵也越來越多。
李維也漸漸打出自信,心中的自我懷疑才終於慢慢消失。
沒錯,我配得上救世主這稱呼,我能夠承擔起拯救世界的重任!
而此刻,聽到羅莎琳德這位魔女給出如此讚譽的評價。
也確實在李維的心中,引起一陣觸動。
這就意味著,自己這一路的努力沒有白費。
不僅是自我的認同,也確實獲得他人的認可。
見到李維沉默,沒有出聲反駁,羅莎琳德順勢又往添了一把火。
“所以,你完全有足夠的實力與與魔女會結盟,根本無需妄自菲薄。”
“何況我前面就已經說過了,你跟我們魔女會的成員們的關係是那麼的好,無論是伊芙琳,還是安娜,亦或者是海瑟薇……還有一位黛娜小姐……”
見到羅莎琳德又開始如數家珍般報起菜名,李維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對方的話。
“您說魔女會成員們跟我的關係很好?那我倒想問問您。”
“為甚麼這些跟我關係好的朋友,到最後全都變成你們魔女會的人了?”
還真是不說不知道,一說簡直嚇一跳。
無論是青梅竹馬安娜,還是紅顏知己海瑟薇,甚至是未婚妻伊芙琳。
李維在最開始認識她們的時候,她們可全都是根正苗紅的正常人,沒有一個是魔女會的成員。
結果跟李維分開後,竟然全都不約而同加入魔女會。
簡直就跟到處拉人頭入夥的傳銷團伙一樣離譜。
“你們該不會是早就盯上了我,所以才故意把我的朋友全都給拉進魔女會里去吧?”
聽到李維的質疑,羅莎琳德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異想天開的小孩,忍不住輕笑出聲。
“你說的這些話,乍一聽似乎有幾分道理,但仔細一想完全不對。”
“當初我在收伊芙琳為學生的時候,就已經決定等她長大成人,就讓她進入魔女會,那個時候,你恐怕還在鄉下種地呢。”
“至於海瑟薇,純粹是因為愛莉婭看中她的天賦,而安娜能夠加入魔女會,也是因為她剛好符合奧克薩娜的要求。”
羅莎琳德的潛臺詞雖然沒有直接說出來,但已經暗示的非常明顯。
這三個女孩能夠先後加入魔女會,全都是因為各自不同的機緣與原因,跟李維沒有半毛錢的關係,不要自作多情呀。
李維多敏銳的人,立刻就聽出羅莎琳德沒有明說的潛臺詞。
他不僅沒有感到尷尬,反而順水推舟說道:“既然如此,那我跟她們三個人的交情好,跟你們魔女會也沒有任何關係,您不能拿這一點作為要求我跟魔女會結盟的籌碼。”
羅莎琳德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李維的反應會這麼快。
竟然直接借用她剛剛的邏輯,反過來將了她一軍。
羅莎琳德微微張開嘴,似乎還打算繼續說些甚麼來找回談話的節奏。
但李維根本不給她機會,直接抬起手,打斷她的施法前搖。
“跟魔女會正式結盟的事情,就先讓我考慮一段時間吧。”
“這麼重要的決定,您總不會指望我不加思索就點頭答應下來吧?”
“當然可以,我接下來會在奇維塔停留很長一段時間。”
見到李維已經打定主意不肯當場表態,羅莎琳德也就沒有再繼續勸說。
“在此期間,只要你考慮清楚了,隨時可以來找我。不管你最後同意與否,你都是我們魔女會值得信任的同路人。”
“我也是,無論是否結盟,只要魔女會的所作所為不違揹我的良知和底線,我也願意和你們保持良好關係。”
話說到這個份上,今晚這場資訊量巨大的會面,也差不多接近尾聲了。
既然剛剛才用藉口把結盟的事情給推脫掉,李維現在也不好意思繼續向羅莎琳德白嫖甚麼情報。
羅莎琳德從沙發上站起身告辭。
李維也跟著站起身,一路將她送到公寓的大門口。
就在羅莎琳德剛剛跨出公寓大門,準備踏入夜色中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李維。
“我這次來奇維塔的第一個目的,雖然涉及到魔女會的內部事務,無法直接向你透露。不過看在準盟友的份上,我可以先給你一個提醒。”
“奇維塔接下來會變得非常危險,因為涉及到暗星同盟,你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暗星同盟?
李維心中陡然一驚。
他立刻想起自己來到奇維塔的打灰任務——風暴提督與門徑之神弗拉士之間即將爆發的神戰。
現在羅莎琳德突然提起暗星同盟,並且用如此危險的字眼來提醒他。
那她口中所指的危險,肯定就是這場神戰。
原來魔女會已經提前獲取暗星同盟即將在奇維塔搞事的情報。
只是不知道,她們究竟瞭解多少?
在這一刻,李維的心底甚至生出一股衝動,想要當場把結盟要求答應下來,以此來換取關於風暴提督的詳細情報。
不過很快理智就佔據上風,李維忍住了衝動。
時間還不算緊迫,沒必要急著把自己賣出去了。
眼看著羅莎琳德即將轉身離去,李維終於還是沒忍住,問出另外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您是精靈嗎?”
羅莎琳德轉身的動作微微一頓,似乎沒想到李維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不過她也沒有要掩飾的意思,微笑著輕輕點了點頭。
“你的觀察力,確實要比伊芙琳厲害得多,你猜的沒錯,我確實是來自夏奈的精靈。”
話音剛落,羅莎琳德原本和人類一模一樣的圓潤耳朵,就像是褪去某種高明的偽裝,一下子變成一對又細又長,帶著幾分俏皮的精靈耳。
但還沒等李維仔細看清楚,這對細嫩白皙的長耳朵就再次消失不見,重新恢復成普通人的模樣。
隨後,羅莎琳德轉過身,身形輕盈地融入到夜色中,告辭離去。
李維關上大門,獨自一人回到安靜的客廳中坐下。
他仔細回想羅莎琳德今晚與自己交流的各種內容。
但思緒到最後,李維的腦海中又不由自主浮現出在她剛剛露出的細長精靈耳朵上。
原本李維一直以為,羅莎琳德之所以能夠活這麼久,依然保持著青春美貌,純粹是因為她自身的強大實力。
羅莎琳德,應該是一位使徒。
這是李維之前在賢者之戒中第一眼見到羅莎琳德時的猜測,此刻,更是覺得這個猜測八九不離十。
不過結合羅莎琳德剛出場時,由一株植物變化成人形的奇異景象,再加上她身上與生俱來、宛如森林般包容寧靜的獨特氣質。
李維這才開始對她的種族產生懷疑,沒想到隨口一猜,竟然真的猜中了。
“咔嚓。”
就在李維坐在沙發上發呆的時候,一聲清脆的開門聲打斷他的思緒。
書房的厚重木門被緩緩拉開。
穿著筆挺高階手工禮服的亞德里恩,從書房中走出來。
這位特意染黑了頭髮和鬍鬚的老頭,目光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掃視一圈。
當看到沙發上只剩下李維一個人時,亞德里恩似乎早就已經對這個結果有所預料。
他的身體微微有些佝僂,原本還強撐著的一絲精氣神,一下子散個乾淨。
眼神中流露出一抹無法掩飾的深沉落寞,開口問道。
“她走了嗎?”
李維看著眼前這位失魂落魄的老人,心裡滿是好奇,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我很奇怪,你剛才怎麼連問一下都不問,就篤定羅莎琳德已經背棄初衷,改信生命探索派的思想,對她自己的身體進行了改造?”
亞德里恩步履蹣跚走到沙發旁坐下。
他的眼睛盯著茶几上的杯子,怔怔出神好一會兒,隨後才慢慢回答道。
“我知道羅莎琳德沒有改造自己的身體,她可是我在鍊金道路上的引路人,是最高潔的存在,怎麼可能會去觸碰骯髒的血肉改造?”
李維一下子愣住了,滿臉錯愕看著他。
“既然你心裡清楚,那你剛才為甚麼還要躲起來?”
在剛才重逢時,亞德里恩的態度突然變得冷淡,甚至慌不擇路躲進書房裡。
無論是李維,還是羅莎琳德本人,都認為這老頭是產生了某種誤會。
李維原本還想等羅莎琳德走後,好好給這老頭解釋一下。
結果現在亞德里恩居然親口承認,他根本就沒有誤會。
見到李維疑惑的模樣,亞德里恩伸出枯瘦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特意染黑卻依然掩蓋不住滄桑的鬍鬚,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
“我這樣一個滿臉皺紋、半截身子都已經入土的老頭子,站在依然年輕美麗的她面前,如果不找個藉口躲起來,你讓我厚著老臉留下來跟她說甚麼呢?”
聽到這句飽含心酸與無奈的反問,李維一下就明白過來,隨後哭笑不得。
搞半天,亞德里恩根本不是因為甚麼理念不合的誤會,只是因為強烈的自卑才落荒而逃。
但換位思考一下,這種反應似乎也合情合理。
自己心心念念大半輩子的初戀和白月光,多年不見歸來依舊是少婦,美麗如初。
而自己卻已經被時光蹉跎成一個滿臉褶子、鬚髮皆白的糟老頭子。
這種殘酷的心理落差,確實讓人沒有勇氣繼續留下來,舔著老臉去跟對方追憶甚麼青春過往。
換作是誰,恐怕都只想趕緊有多遠滾多遠,最好找個床底下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