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群瘋子。”
伊芙琳仰起頭,視線越過茂密的雨林樹冠望向灰暗的天空。
在心底給霍伊爾行為一個極為中肯的評價,為了排除異己,竟然不惜將上萬名無辜觀眾捲入這種死地。
話雖如此,她明媚的眼眸中卻看不到多少意外之色。
作為從小在法羅帝國權力漩渦中摸爬滾打長大的皇女殿下,她已經見識過太多政治鬥爭。
所以早就看透一件事——所有的規矩在設立的那一天起,就是等著被打破的。
兩方勢力對壘,無論雙方一開始多麼遵守規矩,多麼保持默契。
只要鬥爭陷入白熱化,就必定會有某一方為了攫取優勢而率先打破規矩。
隨後,雙方就會徹底陷入毫無底線的鬥爭中,歷史向來如此,從無例外。
只是讓伊芙琳想不通的是,艾爾莎自從接任鍊金協會會長以來,採取的行動其實並不算激烈。
無論是舉辦青年大賽還是重新拉攏亞德里恩,都沒有真正觸及到保守派們的核心利益,甚至連屬於自己的基本盤都還沒來得及培養起來。
這群本應該十分保守的老狐狸,怎麼突然就應激,直接撕破臉皮了?
如此激進,到底誰才是保守派?
伊芙琳收回視線,腦海中不由得回想起剛才在高空中,艾爾莎強行鋪開的的金色鍊金陣,以及將萬人強行躍遷傳送的畫面。
她深知師姐作為賢者級鍊金術師底蘊深厚,在年輕一輩中堪稱驚才絕豔,
但連續施展這種極限手段,肯定會大幅度透支地脈之力。
如果霍伊爾趁著這個機會對她展開追殺,情況恐怕會非常糟糕。
唯一的好訊息是,在剛才混亂無序的隨機傳送中,亞德里恩一家三口恰好跟伊芙琳落在同一片灌木叢附近。
倒是省去她在原始雨林裡四處搜尋的麻煩。
但也一個壞訊息——奧斯本副會長的獨子,名叫萊昂納德的花花公子,竟然也被傳送到這片區域。
並且,這個臉皮極厚的傢伙已經十分自來熟地湊過來。
此刻,萊昂納德正用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態,拍著胸口向珍妮特和帕克保證著。
說甚麼不用慌,界域光球的失控只是一次技術性調整。
鍊金協會的救援隊伍很快就會趕到,把所有人安全接出去。
看他大獻殷勤的模樣,顯然是將珍妮特當做獵豔物件了。
只可惜,珍妮特此刻的心思全都掛在杳無音信的李維身上,根本沒興致搭理這種輕浮的公子哥,任由他一個人站在旁邊尷尬的表演。
伊芙琳徑直走到亞德里恩一家三口身邊,安撫道:“不用擔心,這片雨林情況不明,我們最好待在原地不要四處走動。耐心等一會,李維很快就會找過來。只要有他在,就不會出事。”
亞德里恩蒼老的臉龐上勉強擠出一絲寬慰,緩緩點了點頭。
但任誰都能看出,這位前任副會長眉宇間積壓的憂慮不僅沒有消散,反而越發沉重。
眼下將上萬名無辜觀眾強行卷入界域空間這種惡性事件,在奇維塔鍊金協會漫長的歷史上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一旦處理不慎,導致大量平民和各國使團出現傷亡,整個鍊金協會積攢的聲譽和根基,恐怕都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冒昧打擾一下,請問你們嘴裡說的李維,莫非就是那個約翰·史密斯?”
萊昂納德在一旁十分沒有眼力見地插一句嘴。
他雖然平日裡是個到處沾花惹草的紈絝子弟,但腦子卻並不笨。
稍微一轉念,就很輕易猜到伊芙琳口中的李維就是約翰史密斯。
沒等伊芙琳給出任何回應,萊昂納德就自顧自地往下說:
“我不得不承認,這位李維先生,在鍊金術的造詣上嗯……還有泡妞方面,確實有著極其驚人的天賦。”
“但泡妞的本事再大,終究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用來解決危險。尤其是在面對現在這種突發狀況,所以,我們還是更應該相信鍊金協會官方的力量,而不是把希望寄託在一個年輕人身上。”
顯然,萊昂納德對於昨天打賭輸給李維的事情,心裡依舊憋著一股不服。
此刻抓到機會,就迫不及待在伊芙琳和珍妮特這兩位女士面前,暗戳戳的貶低李維。
帕克本來就對這個像蒼蠅一樣圍著自己姐姐騷撓的傢伙感到十分厭煩。
此刻見他居然敢陰陽怪氣貶低自己最崇拜的李維哥哥,立刻就炸了。
他毫不客氣衝著萊昂納德罵道:“你這白痴懂甚麼?我哥哥比你們鍊金協會厲害一百倍。”
萊昂納德自然不會跟帕克一個小孩子置氣。
起碼在伊芙琳和珍妮特這兩位出眾的女士面前,他很樂意保持自己的風度。
“小孩子懂甚麼,越是身處在這種難以預測的危險中,才越能看清楚一個人的真正底蘊與能力。”
說到這,他故意停頓一下,整理一下自己的衣領。
“順帶一提,鄙人的父親奧斯本副會長,在協會里恰好負責安保與應急救援工作。只要鍊金協會的官方部隊進入這片空間搜救受害者,那麼我絕對會排在最高階別的優先搜救名單之中。”
說完,萊昂納德滿懷期待站在原地,等著眼前這兩位美麗的女士主動尋求庇護。
但換來的卻是眼前這四個人怪異的眼神。
就像是在馬戲團看小丑一樣。
這讓萊昂納德有一點點破防了。
“你們這是甚麼眼神?難道認為我是在吹牛嗎?”
珍妮特終於忍無可忍,有點暴躁地開口懟回去:“你要是覺得自己這麼厲害,就自己滾到一邊去,不要死皮賴臉跟著我們。”
萊昂納德鼻子都快歪了。
他原本還打算等救援部隊一到,就順水推舟憑藉自己副會長之子的特權,大度庇護一下這幾個人,以此來彰顯自己的能耐。
誰能想到,這兩個女人居然軟硬不吃,一點面子都不給。
伊芙琳沒興趣搭理這個小丑。
她正打算帶著亞德里恩一家三口離開這片密集的灌木叢,去附近找個視野開闊的高地等待李維匯合時,臉色陡然一變。
電光火石之間,伊芙琳沒有任何猶豫,雙手如閃電般探出,抓住亞德里恩和珍妮特的胳膊。
地脈之力在腿部肌肉中轟然爆發,她帶著兩人用力向後一躍。
在雙腳騰空躍起的同一剎那,修長有力的腿向前一探,勾住帕克的腰帶,將這個半大小子一起扯向半空。
轟隆——
一場猛烈的爆炸,陡然在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轟然炸開。
熾熱的火光混合著可怕的衝擊波,一下子將堅硬的地面撕裂。
成噸的泥土與破碎的植物根莖被狂暴的力量掀飛上天,隨後就像是密集的冰雹般,噼裡啪啦砸落在大面積的雨林四周。
得益於在魔女會的訓練,伊芙琳及時帶著亞德里恩一家三口脫離爆炸的核心傷害範圍。
不過席捲而來的高溫衝擊波,依舊將除伊芙琳之外的其餘三人吹得東倒西歪。
在混亂的氣流中,另一道身影筆直從爆炸邊緣倒飛而出,重重砸斷一棵粗壯的樹幹,滑落到泥水裡。
正是剛才還在賣力表演的小丑萊昂納德。
伊芙琳剛才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顧及這個聒噪的公子哥,只能任由他在原地硬生生捱了一下爆炸。
這傢伙能夠保持全屍沒有被炸成碎肉,已經算得上是奇蹟了。
隨著爆炸掀起的濃重塵煙在雨林潮溼的空氣中漸漸散去,一個堪比小池塘般巨大的深坑赫然成型。
深坑的對面,不知何時出現兩個身影。
嚴格來說,並不全是陌生人,因為其中有一個傢伙,在場的所有人都認識。
霍伊爾副會長的獨子,在鍊金協會里被稱為瘋狗的布里奇斯。
看到伊芙琳和亞德里恩一家三口竟然還在爆炸後活蹦亂跳,布里奇斯陰鷙的臉上,浮現出幾分意外的神色。
“居然沒炸死你們。”
伊芙琳和亞德里恩一家三口雖然注意到布里奇斯,但他們的注意力,卻全都集中在布里奇斯身旁陌生的中年男人身上。
這是一個穿著深暗色鍊金長袍的中年鍊金術師。
他僅僅只是站在那裡,身上就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股極度危險,令人望而生畏的氣場,給人感覺就像是被毒蛇給盯上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容貌。
他的鼻子和耳朵與正常人類截然不同,鼻尖向上翻起,雙耳尖銳且長滿細密的絨毛,呈現出一種極其怪異的結構。
赫然是一位極為罕見的蝙蝠亞人。
亞德里恩在看清中年蝙蝠亞人的臉部特徵後,渾身猛地一震,眼眸中寫滿吃驚,脫口而出喊道:
“莫迪凱?你竟然還活著?”
名為莫迪凱的蝙蝠亞人原本面無表情。
直到聽見亞德里恩喊出他的名字,他的臉上,才緩緩扯動肌肉,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好久不見了,亞德里恩。我的恩師。”
“自從聽說你居然奇蹟般地活著重返奇維塔,我就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跟你再見上一面,好好清算一下我們之間的舊怨。”
亞德里恩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至極。
“他是甚麼來頭?您的學生?”
伊芙琳一邊將體內的地脈之力運轉到極致,隨時準備迎接接下來的惡戰,一邊壓低聲音向亞德里恩詢問道。
亞德里恩盯著對面的莫迪凱,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忌憚與厭惡,沉聲回答:“他是血肉熔爐的餘孽。”
隨著這句話,過往的記憶也浮上亞德里恩的心頭。
莫迪凱原本只是一個出生在夏奈的蝙蝠亞人,像牲口一樣透過地下奴隸貿易被販賣到奇維塔。
但他命不該絕,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展現出令人驚豔的鍊金天賦。
那個買下他的富商看中莫迪凱的潛力,主動解除奴隸契約,還將他送進鍊金協會當起一名學徒。
在鍊金協會這個鍊金聖地裡,莫迪凱如魚得水,很快就憑藉著過人的天賦聲名鵲起。
那時候,恰逢亞德里恩擔任副會長。
這位惜才的老人沒有因為莫迪凱的亞人出身而歧視他,反而力排眾議,打破協會內部的潛規則,將大量資源傾注在這個年輕亞人身上。
莫迪凱起初也相當爭氣,年紀輕輕就順利透過嚴苛的考核,成為學術大師,隱隱有年輕一代領軍人物的勢頭。
但就在亞德里恩滿心歡喜,以為自己為協會培養出一位天才的時候,卻接到了匿名舉報。
莫迪凱私底下竟然秘密加入臭名昭著的血肉熔爐。
這個流派在鍊金界完全就是禁忌的代名詞,他們信奉著一種真理——只要能探索生命的終極奧秘,就可以跨越一切道德底線,動用任何殘忍的手段。
早年間,血肉熔爐就因為喪心病狂開展大規模活體解剖和人體跨物種融合實驗,被鍊金協會聯手剿滅並永遠除名。
接到舉報後,亞德里恩暗中深入調查,一樁樁令人髮指的罪惡浮出水面。
莫迪凱不僅是血肉熔爐的狂熱信徒,甚至恩將仇報,將當年資助他脫離奴隸籍的富商一家老小,活生生煉製成血肉傀儡。
如果莫迪凱只是因為早年被當做奴隸販賣,心中積怨難平而瘋狂洩憤,那或許還算是事出有因。
但莫迪凱本人並不痛恨奴隸制度,反而將奴隸視為最便捷的實驗耗材。
他透過黑市大肆收購奴隸,無論是人類還是亞人同胞,全都被送上了試驗檯。
掌握證據後,震怒的亞德里恩以副會長的名義簽發最高階別的拘捕令,派出大批精銳抓捕莫迪凱。
可惜,莫迪凱雖然身受重傷,但還是逃出奇維塔,從此銷聲匿跡。
而因為莫迪凱的醜聞,亞德里恩當時正在全力推進的鍊金技術改革也遭到保守派的攻訐,事業嚴重受挫。
此刻,重新見到莫迪凱這張令人作嘔的臉。
十幾年前的沉痛記憶再次浮現,讓亞德里恩悔恨交加。
悔的是,當初自己太急於樹立一個銳意進取的青年改革派標杆,只看重天賦,卻沒有對莫迪凱的人品進行嚴苛的考驗。
恨的是,這隻養不熟的白眼狼完全無視他的悉心栽培,不僅殘害無辜,還給改革派潑了一盆洗不掉的髒水。
作為在法羅帝國主導過鍊金技術革新的伊芙琳,自然也聽說過血肉熔爐些駭人聽聞的惡行。
得知眼前莫迪凱的來歷後,她警惕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厭惡和鋒利。
“很好。”
見到亞德里恩咬牙切齒喊出自己的名字,莫迪凱臉上的笑容不由得加深幾分,擠出幾道宛如蜈蚣般的皺紋。
“看來你還沒有老糊塗,腦子裡還記著我的名字,這真是讓我感到無比欣慰啊,我敬愛的老師。否則,等我把你的大腦挖出來煉製成一件精美收藏品的時候,你卻連我是誰都想不起來,那可就太叫人遺憾了。”
聽到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話,亞德里恩的臉色陡然一變。
這不是因為他懼怕莫迪凱的威脅,而是他腦海中猛地閃過莫迪凱的特殊能力。
“快閉上口鼻,停止呼吸。”
亞德里恩急促出聲,大聲提醒身邊的伊芙琳和珍妮特姐弟。
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這個曾經的得意門生。
莫迪凱除了擁有頂尖的鍊金術造詣外,他在來到奇維塔後,還意外覺醒了屬於創生權能。
在魔神戰爭中,七大核心原質之一的生命分裂成為創生與演化兩種權能。
創生權能能夠憑空製造、催生出各種違背自然常理的特殊生命與物種。
這種涉及生命的權能,與血肉熔爐毫無底線的生化鍊金術結合在一起時,就賦予了莫迪凱極其強大的力量。
伊芙琳和珍妮特反應極快,聽到警告的剎那,立刻屏住呼吸。
可即便如此,下一秒,一股強烈的眩暈感還是如潮水般席捲兩人。
每個人都感覺到自己的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軟,體內的力量就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寄生蟲在啃食。
年紀最小抵抗力最弱的帕克更是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現在才反應過來,已經太晚了。”
莫迪凱用一種享受的目光看著幾人搖搖欲墜的模樣。
“早在我露面之前,這片灌木叢周圍的空氣中,就已經佈滿我精心調配的生命孢子。它們早就順著你們的每一次呼吸,進入到你們的血液和臟器裡。現在,它們正在啃食你們的地脈之力和生命力,給你們注入強烈的毒素,你們從一開始就已經輸了。”
說到這裡,莫迪凱微微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失望嘆息。
“老師,這麼多年過去,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向你復仇,可真到重逢這一天,我卻發現你已經變得如此老邁、如此弱小,這實在太讓我感到掃興了。”
“把這個女人交給我來處理。”
旁邊的布里奇斯已經等不及了。
丟下一句話後,他就大步朝伊芙琳走過來,陰鷙的臉上滿是即將報復的快意。
“婊子,你知道我是怎麼從昨天忍耐到現在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