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在哪?”
李維攤開雙手,理直氣壯地反駁道:
“雖然我確實殺了阿列謝克,但阿列謝克本人沒有任何意見。既然當事人都沒說話,你們憑甚麼替他做主呢?”
“嘶——”
洛克薩倫倒吸一口氣,聲音從齒縫裡拖得很長,似乎被李維這番話給驚到了。
他用手杖的圓頭戳了戳帽頂,把那頂高帽往上頂了頂。
“您說的……好有道理啊。”
洛克薩倫的語氣裡帶著真誠的困惑,“我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一旁的阿爾謝尼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這兩個超凡者之間的對話,明明每一個字都能聽懂,但這兩人連在一起說的話,他怎麼就完全理解不了?
你們到底在扯甚麼淡啊!
現在的超凡者打架之前都要先講一段笑話嗎?
他現在是真的後悔了,不該鬼迷心竅接下這個差事,以為自己能在大人物之間的博弈裡分一杯羹。
現在別說功勞,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座陵墓都是未知數。
“你在跟他廢甚麼話?”
就在這時,又有一個冷漠的聲音在黑暗中突兀響起。
李維循聲望去。
另一個人從陵墓深處的黑暗中走出來。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領口豎得很高,遮住半邊下頜。
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這種冷不是溫度上的低,更像是一種情感上的絕對零度。
比冬境最北邊的永凍冰原還要讓人感到寒意刺骨。
如果說阿爾謝尼之前在聚會中表現出來的冷漠是一種為了立威而刻意維持的姿態。
那這個男人所展現出來的冷漠,就是一種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現象。
就像他天生就該如此,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托葉卡捷琳娜之前的詳細情報,李維一眼就認出來,這個冷漠的男人正是七罪人中的——嫉妒。
“這位又是該如何稱呼?”
李維裝作不認識的樣子,隨口詢問了一句。
但是,嫉妒沒有回答的意思。
或者說他可能剛張開嘴想回答,話語權就已經被洛克薩倫給搶走了。
“您可以稱他為弗索諾斯。”
洛克薩倫站在高處,熱情地介紹道:
“雖然我內心深處並不願意承認,但他確實是我的同僚。只是他這個人性格內向、孤僻,自閉,不愛說話。如果您有甚麼疑惑的話,完全可以選擇來問我,就不要去打擾他一個人靜靜地思考人生了。”
面對洛克薩倫這一番搶白,弗索諾斯只是微微側過頭,用一種看死人般的冰冷眼神瞥了他一眼,隨後便不再理會。
“居然一口氣派出兩位頂級的超凡者來對付我,而且還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李維不再搭理內向自閉的弗索諾斯,而是回頭看向站在高處的洛克薩倫。
“你們無貌者還真看得起我。”
這不是調侃。
七罪人在無貌者內部是實打實的中高層,每人負責一國事務,手裡握著足以攪動政局的資源和人脈。
現在為了對付李維一個人,無貌者竟然不僅讓這兩人千里迢迢趕到冬境邊陲,專門針對他設下這樣一個陷阱。
這種重視程度,可以說是前所未有了。
“嘿嘿,這是當然。”
洛克薩倫用手杖輕輕敲了敲雕像的頭頂,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們可不會犯下騎士小說裡那種愚蠢反派才會犯的低階錯誤——每次只派一個比主角稍微強一點的敵人去送經驗,讓主角慢慢成長,最後反過來把我們滅了。”
“哦?你也喜歡看小說嗎?”李維的注意力歪了。
“當然,這可是我為數不多的業餘愛好。”
洛克薩倫的語調一下子變得輕快起來,似乎聊到一個讓自己感興趣的話題。
“不僅愛看,其實從小我就立志成為一個偉大的小說家,要不是後來陰差陽錯入了這行,現在說不定已經出版好幾本暢銷——”
“那以後有空多交流……”
轟!
李維的話還沒說完,一股冰冷刺骨猶如實質般的殺意,一下子覆蓋整個整個空間。
這股恐怖的殺意正是從弗索諾斯身上散發出來的。
顯然,他對李維和虛偽之間這種毫無營養、浪費時間的廢話感到極度不滿,甚至已經到忍耐的極限。
作為處於同一層次的強者,李維和洛克薩倫自然沒有受到這股殺意太大的影響。
但是躲在一旁的阿爾謝尼就遭了殃。
在殺意爆發的一瞬間,他再一次體會到那種心臟被無形大手死死攥緊,肺部空氣被抽離的窒息感。
這一次比剛才更劇烈。
他捂著胸口,臉色慘白,整個人順著石柱滑坐在地上。
臉色從蒼白轉為烏青,額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樣突突跳動。
“哎呀呀,看來我的同僚已經等不及了,真是個急脾氣。”
洛克薩倫聳了聳肩,一臉遺憾地對李維說道:
“很抱歉,看來我們的書友交流會,得等以後有機會再舉辦了。”
“沒事,書友交流會舉辦不了,我們可以現在就舉辦一次仇敵交流會。”
李維手腕一翻。
“鏘——”
伴隨著一聲清越的劍鳴,他從鍊金空間中抽出守望者。
一個月前,這把劍在李維對抗操控冰河之主的安德烈時,曾因為承受不住力量而粉碎。
後來安娜利用時間回溯的權能,將劍身的時間倒流,才讓它重新恢復到完好無損的狀態。
劍鋒在空氣中劃出半道銀弧,吞吐著細密的電光。
遙遙指向站在雕像頂端的洛克薩倫。
“交流會的主題,就選為‘你死我活’好了。”
話音落下的一刻,李維像是換了一個人,氣勢一下子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前他整個人是內斂的、平和的,甚至帶著幾分隨意的鬆弛感。
而此刻利刃出鞘。
狂暴凌厲的氣勢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著四周席捲而出,吹散地上的灰塵。
洛克薩倫站在高處一動不動,任由李維的氣勢將自己包裹。
他身上的禮服被吹得獵獵作響,就像是置身於狂風之中,唯有那頂高帽還像是生了根一樣,牢牢粘在他的頭上,紋絲不動。
而另一邊,弗索諾斯散發出的冰冷殺意也猶如實質一般湧過來。
兩股氣勢在半空中相遇。
沒有聲音也沒有爆炸,甚至連火光都沒有。
但大殿中央的空氣卻開始扭曲。
光線從碰撞的邊緣彎折,那些沉默矗立的石像武士在扭曲的視野里拉長變形,像一群被囚禁在深海中的巨人。
阿爾謝尼此時已經連滾帶爬躲到巨大的武士雕像後面,試圖藉助雕像來阻擋這恐怖的威壓。
但他依舊感到呼吸困難,胸腔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整張臉因為缺氧而憋得烏青,額頭上冒出陣陣青筋,甚至連眼球都開始充血。
就在這三個頂級超凡者之間的戰鬥一觸即發,空氣繃緊得快要斷裂的時候。
突然間,一股來自第三方的力,量毫無徵兆地介入其中。
這股力量不是源自某一個具體的點,而是憑空誕生,就像是從四面八方的黑暗虛空中同時湧現。
它宛如一道無形的洪流,霸道蠻橫衝刷過整個大殿。
直接將原本充斥在空間內,猶如實質般的殺意與壓抑氣氛,全部強行吹散。
“嗯?”
站在雕像頂端的洛克薩倫驚訝地抬起頭,高帽下的目光警惕掃視四周:
“誰?”
一直面無表情的弗索諾斯也是眉頭一皺,冰冷的視線在黑暗中搜尋起來。
只有李維沒有顯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似乎早就預感到會有變故發生。
“咦?”
一個帶著古怪口音的男聲在空氣中迴盪起來。
這聲音聽起來有些嚴重的失真,就像是經過某種劣質鍊金裝置的轉錄,又像是從遙遠的過去傳來。
“這位小朋友,能不能告訴叔叔,你手裡的這把劍是從哪來的?”
隨著這句話,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李維手中的守望者上面。
“想知道?”
李維的嘴角微微一翹。
然後手腕發力,將手中的守望者往腳下的青石地板上用力一插。
“鏘!”
劍鋒入石三分,火星四濺。
“那就現身出來跟我說,不要躲著。”
“你確定要我現身嗎?”
那個帶著古怪口音的男聲再次響起,語氣中多幾分戲謔和恐嚇的味道:
“我可是這座墳墓的主人,偉大的時間大公。只要我一現身,你們這些打擾我安眠的蟲子,全都得死!哈哈哈哈哈……怕了嗎?”
洛克薩倫和弗索諾斯沒有被這番話嚇到,兩人正在全力感知,試圖尋找聲音的來源。
但出人預料的是,這兩位頂尖的超凡者,此刻竟然完全找不到聲音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就像這聲音就是空氣本身。
“你是時間大公又怎麼樣?”
李維根本不吃這一套,高聲喊道:
“我還是傳奇大冒險家德雷克呢!我要是死在這,你信不信明天就會有成千上萬個冒險家衝進來,把你的墳給挖了,把你的骨灰都給揚了!”
那個古怪的男聲似乎被這一句給噎了一下,沉默幾秒鐘。
隨後,原本陰森恐嚇的語氣一下子變了,變得有些氣急敗壞:
“你這小屁孩,能不能換個人假扮?要是讓你這種弱雞死在這,傳出去德雷克的威名可就被你給糟蹋了!”
伴隨著這句抱怨,一個人影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憑空出現在大殿的半空中。
這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真人。
而是一個通體散發著微光,由純粹的地脈之力凝聚而成的半透明能量體。
看外表,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濃眉大眼,相貌堂堂,鼻樑高挺。
但他身上卻擁有一種十分矛盾的氣質——既有著騎士小說中熱血男主角的英氣。
不知為何,眉宇間又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鄉巴佬味道。
他就這麼飄在空中,雙手叉著腰,居高臨下俯瞰著李維以及另外兩個嚴陣以待的罪人,臉上露出一個大大咧咧的燦爛笑容。
“三位小朋友,猜猜我是誰呀?”
傳奇大冒險家,德雷克。
根本不用猜,這個如雷貫耳的名號,就直接在三人的腦海中浮現而出。
洛克薩倫以及弗索諾斯,這兩個平日裡城府極深的罪人,此刻眼中也忍不住流露出一抹掩飾不住的震驚與錯愕。
名聲流傳整個艾瑟蘭,留下無數傳說和寶藏的大冒險家德雷克。
居然一直藏在時間大公的墳墓裡?
這可是連無貌者的情報中都未曾記載過的事情。
兩個罪人幾乎是同時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躲在角落雕像後面的阿爾謝尼,試圖索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個針對李維的陷阱,是由七罪人之首的貪婪一手安排策劃的。
包括讓阿布拉姆落網,散佈訊息將李維從永恆之城勾引過來,再由阿爾謝尼負責將李維送入到時間大公墳墓中,透過封閉環境保證他無法逃跑。
而洛克薩倫和弗索諾斯這兩個罪人甚麼都不用幹,只需要提前躲在墳墓裡守株待兔,將送進來的李維甕中捉鱉幹掉,就能完成任務。
在進來之後,兩個罪人也順手將這個所謂的墳墓探索一遍。
結果發現這裡除了一堆石頭雕像外,甚麼都沒有,空蕩蕩的。
他們還以為門外那個署名德雷克的石碑就是一個單純的惡作劇。
結果現在,德雷克就這麼水靈靈地跑出來了?
被兩個超凡者用這種不善的眼神注視著,角落裡的阿爾謝尼已經傻了,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冤枉啊!
實際上,在阿列謝克死後,阿爾謝尼根本就沒想過要復活阿列謝克。
他的野心比其他殘黨都要強,他想要的是趁著權力真空期,將阿列謝克留下的整個情報組織據為己有,成為新的地下之王。
就在阿爾謝尼采用血腥手段冷酷鎮壓其他反對者的時候,一個自稱是阿列謝克上級的神秘人出現在他面前。
這個人展現出比阿列謝克更加恐怖的力量。
並且,神秘人只是三下五除二,就將困擾阿爾謝尼多年,甚至連阿列謝克都束手無策的陵墓門口的封印鍊金陣給破解了。
而神秘人對阿爾謝尼的要求只有一個——想辦法將李維騙入到陵墓當中去。
其他的甚麼也不用管,事成之後,就會將整個情報組織交給阿爾謝尼管理,並承認他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