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阿爾謝尼的地脈之力完全充盈整個鍊金陣,將所有節點都連線起來後。
他才終於抬起陰鷙的眼睛,視線第一次落在對面的李維身上。
嘴角微微動了動,吐出兩個字:
“開始。”
早已準備就緒的殘黨們,在這一刻同時發力,將自己的地脈之力源源不斷注入到腳下的鍊金陣中。
轟!
整個鍊金陣本就處於被破解的臨界狀態。
此刻被如此龐大的地脈之力注入後,一下子被重新啟動。
鍊金陣散發出來的光芒一下子暴漲,照亮整個昏暗的地下空間,也將所有人都吞沒其中。
每個人都心頭一驚,下意識做好隨時脫身而出的準備。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自己安然無恙,沒有受到攻擊。
瓦西里也很快發現不對勁。
“等一下!”
瓦西里盯著鍊金陣上面的能量流動軌跡,眉頭緊鎖,大聲喊道:“你們看,怎麼回事?”
隨著他的喊聲,其餘人也都發現異常。
那些從他們體內流出的地脈之力,沒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去衝擊陵墓大門。
而是化作兩股巨大的光流,源源不斷匯注到鍊金陣的兩個關鍵缺口——阿爾謝尼以及李維的身上。
能量匯聚給作為主導者的阿爾謝尼也就算了,為甚麼阿布拉姆這傢伙也享受同樣的待遇?
“阿爾謝尼,這是……”
瓦西里的話才剛說出口一半,站在陣法陣眼上的阿爾謝尼和李維就憑空消失不見。
隨後,整個原本光芒大盛的鍊金陣,就像是被切斷電源的燈泡,光芒急速黯淡下去,直至熄滅。
只剩下地面上那些還在冒著微弱餘溫的符文線條。
“……怎麼回事?”
瓦西里終於把後半句話吐了出來。
他愣愣看著已經空空如也的兩個缺口位置,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迅速轉變為震驚,最後定格在被戲耍後的憤怒上。
其餘人的表情也跟瓦西里如出一轍。
說好的集合眾人之力,破開封印,讓鍊金陣開啟通往墳墓的大門。
結果現在大門紋絲不動,封印陣也沒有破開的跡象,只有吸收大家力量的阿爾謝尼和阿布拉姆兩個人不見了。
很顯然,所有人都被這兩個傢伙聯手起來給當猴耍了。
“該死的!阿布拉姆和阿爾謝尼到底甚麼時候勾搭在一起的?!”
瓦西里終於忍不住怒罵出聲。
其餘人正要附和著咒罵,卻聽到另外一個聲音響起:
“你錯了,瓦西里。阿爾謝尼跟阿布拉姆沒有勾搭在一起,相反,阿爾謝尼是要借我們的力量,把他帶進去殺了。”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竟然是殘黨中唯一的女性高層,波利娜。
瓦西里眉頭緊鎖:“波利娜,你甚麼意思?”
“意思還不明顯嗎?”
另外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接上了話茬。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
“抱歉對各位進行隱瞞。”
“早在聚會開始之前,阿爾謝尼就找到我們,出示了阿布拉姆已經被正教抓捕並出賣我們的證據。我們今天見到的阿布拉姆,實際上是正教的人假扮的。”
“阿爾謝尼利用我們開啟單向通道,親自對付那個最難纏的傢伙。至於這裡……”
男人轉過頭,目光落在此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諾亞和凱文身上。
“他把這兩個不知死活的邊角料,留給了我們處理。”
隨著這兩人的話,其餘殘黨驚疑不定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鍊金陣中的兩人身上。
面對這群窮兇極惡之徒的包圍,一直充當背景板的諾亞終於不再偽裝。
他伸手一把扯掉身上的隨從外套,隨手丟棄在地上,露出裡面剪裁合體的黑色禮服。
“鏘——”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劍鳴,諾亞從腰間拔出了細長的刺劍。
他一手握劍,一手撫胸,向著周圍這群面露兇光的殘黨們行了一個優雅無可挑剔的貴族禮,臉上掛著標誌性的溫和微笑:
“阿列謝克的殘黨們,救世小隊在此向你們致以最親切的問候。”
“跟他們廢話甚麼?”
凱文身體急劇膨脹,白色的毛髮如鋼針般刺破衣物。
眨眼間,不起眼的隨從就變成一頭直立而起,高達兩米多的白色狼人。
凱文張開雙手,發出一聲響徹地底的狼嚎:
“乖乖投降,你們全都被我包圍了!”
……
就在諾亞和凱文不知道是被包圍還是在反包圍的時候。
李維只感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就被鍊金陣缺口處湧出的巨大吸力給吞沒進去。
這不是傳送,而是一種極速的位移。
他感覺自己正順著一條由地脈之力構成的流光甬道在快速移動,周圍是飛速後退的光怪陸離的線條,強烈的失重感包裹著全身。
僅僅過了幾秒鐘。
“呼——”
李維整個人飛出了甬道,在空中調整姿態,雙腳穩穩落在堅實的地面上。
腳下是平整厚實的青色磚塊,每一塊都嚴絲合縫,身後鍊金陣傳送的光芒正在漸漸散去,直至消失。
周圍一片漆黑,沒有一絲光亮。
但對於早已開啟夜視能力的李維來說,這裡的黑暗就跟白天差不多。
他環顧四周,發現這是一個同樣廣闊的地下大殿。
大殿的兩側,屹立著一尊尊高達十米的巨型石像。
這些石像雕刻的是身穿重甲手持巨劍的古代武士,它們就像是一個個沉默的守衛,整齊排成兩排,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處,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不用看了。”
阿爾謝尼冷漠的聲音在黑暗中突兀響起,帶著迴音。
“這裡就是時間大公墳墓的內部,當然,你也可以把它當做是你未來的墳墓。”
李維轉過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在黑暗中,一身黑色風衣的阿爾謝尼緩緩走出來。
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大殿裡卻格外清晰。
他在距離李維十幾米遠的地方停下腳步,一雙陰鷙的眼睛注視著李維的臉。
“還要繼續演下去嗎?阿布拉姆那個蠢貨可沒有你這麼好的身手和膽量。”
“露出你的真面目吧,李維·埃爾文閣下。”
聽到阿爾謝尼這句話,李維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
他渾身電光一閃,安娜附著在他體表的一層地脈之力就被震散了。
這一層地脈之力原本是從阿布拉姆身上剝離下來的時間殘影,被安娜壓縮成一層薄薄的外殼,覆蓋在李維的面板與衣物上,形成一個完美的偽裝。
此刻偽裝消散,細碎的光屑從肩頭飄落,像雪花一樣在半空湮滅,露出底下年輕得過分的臉。
阿爾謝尼盯著李維的臉,然後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語氣裡透出幾分詫異:
“您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他用了敬稱。
不是出於禮貌,是出於本能。
畢竟眼前這個少年看起來比他兒子大不了幾歲,卻是在正面戰鬥中親手殺死他頂頭上司阿列謝克的人。
阿爾謝尼深知上司有多麼強大,能殺死他的李維就更加可怕。
對強者保持敬畏,這是在這個殘酷世界生存的基本法則。
只是讓阿爾謝尼想不通的是——自己的演技應該天衣無縫才對。
他成功騙過所有人,也成功將李維騙進這個死地。
可李維現在的反應,卻好像對這一切早就知情,甚至是在配合他演戲一樣,眼神裡就始終沒有出現獵物入籠時該有的緊張或遲疑。
面對阿爾謝尼的疑問,李維抬起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臉頰:
“既然你對我這麼瞭解,難道不清楚我其實是個面癱嗎?”
阿爾謝尼一下子愣住了。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回憶著關於李維的所有情報,但確實沒記得有這一條啊?
難道情報有誤?
就在他驚疑不定的時候,李維突然露齒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騙你的。”
阿爾謝尼:“……”
一股無名火起,但他很快又強行壓了下去。
阿爾謝尼意識到自己有些進退失據了,甚至難以冷靜思考。
畢竟眼前這個少年的實力遠強於自己,獨自面對這樣一頭披著人皮的怪物時,源自生物本能的緊張感根本無法消除。
李維沒有理會阿爾謝尼的沉默,繼續說道:
“看來正教那邊還有不少沒清理乾淨的內鬼。阿布拉姆一落網,你這邊就收到了訊息,甚至還猜到我會假扮他來赴約。”
他的目光,直視阿爾謝尼的雙眼:
“還是說,阿布拉姆的落網,包括你這一條龍的服務,從一開始就是為我準備的的?”
李維的語氣很平靜,也沒有特意顯露出咄咄逼人的態度。
但被他的眼睛盯著時,阿爾謝尼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緊。
胸腔裡的空氣變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極為艱難。
作為最頂尖的大師,他可以在外面那群同僚面前殺人立威,囂張跋扈,壓得同僚們抬不起頭。
可此刻面對李維,僅僅只是對方身上自然散發出的無形氣勢,就讓他連抬起手指都感到吃力。
“就憑你,應該不敢主動算計我,也不敢單獨把我帶進來。”
李維的目光越過阿爾謝尼,落在那些沉默矗立的石像武士之間。
“指使你的人呢?怎麼還不出來?”
隨著李維視線的移開,那種心臟被攥緊的窒息感突然消失。
“呼——呼——”
阿爾謝尼猛地彎下腰,大口大口喘息起來,就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冷汗從額角滑落,滴在黑色風衣的領口上。
阿爾謝尼顧不得擦,抬起頭用驚恐忌憚的眼神看著李維。
本以為雙方的實力就算差距再大,也不至於一點反抗之力都沒有,結果對方居然僅憑一個眼神,就差點讓自己當場斷氣。
這就是殺死阿列謝克大人的力量嗎?
還沒等阿爾謝尼開口回應,黑暗中就響起一聲怪異的輕笑。
“嘿嘿……”
笑聲不高,卻像細小的飛蟲一樣,順著人的耳道往裡鑽。
“沒能第一時間出來與您見面,還請不要見怪。”
李維循聲望去。
一尊高達十米的武士石像頭頂,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這人穿著剪裁怪異的黑色禮服,衣襬垂下來,像烏鴉收攏的翅膀。
頭上戴一頂高聳的禮帽,帽簷壓得很低,帽子下面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屬於那種丟進人流中,下一秒就會被遺忘的型別。
他雙手撐在一根細長的紳士手杖上,姿態閒散,似乎此刻站著的不是陵墓中的石像,而是自家陽臺。
李維只看一眼,就認出對方的身份——七罪人之一的虛偽。
不是見過,而是葉卡捷琳娜之前在永恆之城臨別時,把七罪人的外貌特徵都告訴過他。
眼前這位,就是虛偽。
不過此刻,李維還是得裝作不知情的樣子。
“怎麼稱呼?”
石像頭頂的人摘下高帽,按在胸前,彎腰行了一個誇張的鞠躬禮,做作的姿態,就像是劇院舞臺上的小丑。
“您可以稱我為洛克薩倫。”
他的聲音忽高忽低,像是一個人同時用兩副嗓子說話,“這是我為自己挑選的、最滿意的名字。”
“洛克薩倫。”
李維重複了一遍,視線落在對方平平無奇的臉上。
“如果我沒猜錯,你跟阿列謝克一樣,也是無貌者。”
“哎呀——”
洛克薩倫把帽子重新戴回頭上,發出一聲誇張的驚歎。
他抽出手杖,雙手撐著,身體微微前傾。
“您的聰慧真是令人驚歎。本來我還想多隱瞞一會兒,享受一下這難得的初次見面呢。”
洛克薩倫就像變魔術一樣,紳士手杖在他手中轉了個圈,變成一朵鮮豔的紅玫瑰,然後又變回手杖。
“既然您已經認出了我的身份,那我也就不賣關子了。”
“阿列謝克雖然是個讓人討厭的傢伙——傲慢、固執、從不聽人說話——您殺了他,說實話,我差點就要鼓掌稱快了。但可惜……”
洛克薩倫,語氣中帶著深深的遺憾。
“他畢竟是我們同僚。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您應該為此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
“你還怪實誠的。”
李維笑了笑,“那我應該付出甚麼代價?”
“放心,不會讓您難堪的。只是一點小小的代價。”
洛克薩倫將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像捏著一粒看不見的灰塵,語氣輕描淡寫。
“也就是您的命。血債血償,怎麼樣?很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