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到大牧首的背影時,李維心中原本堆積的各種負面情緒,竟然神奇地消失了。
整個人一下子變得安寧平靜下來。
就像是狂暴的海浪撞上了厚重的堤壩,所有的波瀾都被強行撫平。
這種感覺很怪異,好像只要有這位大牧首在,天大的難題都能迎刃而解,末日般的危機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李維很快意識到這並非錯覺,而是整個空間都在刻意營造出這種特殊的氛圍。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能夠安撫靈魂的精神波動,令人不自覺沉浸其中,想要頂禮膜拜。
“你來了。”
大牧首緩緩轉過身來,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在這個時候趕過來。
“來得剛剛好,還不算太晚。”
李維沒有被這股安寧的氛圍同化,感知依舊敏銳。
他能清晰感應到,大牧首體內的地脈之力,正在源源不斷匯入她背後的鍊金平臺之中。
這讓李維意識到一件事——大牧首正在維持永恆之城整個龐大鍊金陣的運轉。
也就是說,她在間接協助安德烈,利用鍊金陣源源不斷抽取冰河之主的力量,替安德烈的成神之路添磚加瓦。
李維沒有急著靠近,反而停在口門,沉聲問道:
“葉卡捷琳娜有沒有將我們在地下調查到的事情告訴給您?”
“有。”
大牧首輕輕點頭,語氣平緩。
“在三天之前,葉卡捷琳娜就已經將事情都告訴我了。你們做的不錯,符合我的預期。”
李維沒有因為受到一位使徒的誇獎而感到喜悅,反而皺起眉頭。
“那您為甚麼不立刻阻止安德烈?反而任由他進行冬至日計劃,甚至還在幫他?”
李維問出了和葉卡捷琳娜相同的問題。
他相信以大牧首的實力,如果真的動手阻止,安德烈絕對無法順利實施計劃,更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肆無忌憚篡奪冰河之主的魔神位格。
“我一般不會給人解釋我要做甚麼,旁人只需聽從我的命令就行。”
大牧首這麼說不是傲慢,而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作為冬境的一把手,神的代言人,她的一言一行就是法旨,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
“但如果你是一個例外。”
大牧首看著李維,眼神稍稍露出幾分柔和。
“現在時間還有一點餘韻,我願意為你解答心中的一些疑惑。”
李維沒有插話,靜靜等待下文。
大牧首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了上方,似乎穿透厚重的地層,看到位於寒潮光柱中心的安德烈。
“我沒有阻止安德烈,是因為我和他的目的一樣。他的計劃,其實也是我的計劃。”
李維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雙眼微微睜大。
安德烈的計劃是成神,大牧首竟然說自己的目的與安德烈一致,難道她也想成神?
不對。
如果她也想成神的話,那現在就應該頂替安德烈的位置,去篡奪冰河之主的魔神位格,而不是躲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維持鍊金陣,給他人做嫁衣。
而且李維還從大牧首的話裡發現了另外一件事。
既然大牧首說安德烈的計劃就是她的計劃,那也就意味著大牧首從一開始就知道安德烈的計劃是甚麼,甚至對細節瞭如指掌。
既然如此,她為甚麼還要委託李維三人去調查?
李維的臉色微微一沉,盯著大牧首問道:
“所以,從一開始你讓我們幫你調查安德烈的計劃,就是假的?”
“是的,那只是一個藉口。”
大牧首沒有否認,反而坦然承認了。
“我需要你順利進入到地下,藉助你的力量除掉阿列謝克的干擾,與冰河之主的力量進行共鳴,再把時間沙漏順利送回到我的手中。”
大牧首凝望著李維的雙眼。
“這就是我在與你第一次見面時,我從時間中看到的未來,所以我要做的就是促成這一切。”
“如果我直接告訴你,你就會走上另外一條更加曲折的道路,未來也會隨之發生改變,變得不可控。”
大牧首微微一笑,語氣就像是長輩在哄騙小孩一樣理所當然。
“所以,我還是選擇把你哄下去更簡單一些,這方面。我還是有一些心得的。”
李維此刻的心情很複雜。
就跟一板一眼傑斯出門,結果對面直接五連投。
雖然他早就知道任何事物都不可能非黑即白。
但你這也太黑了吧?
居然不顧大牧首的身份地位,來騙,來偷襲我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異界的套路還是太深,如果可以選,李維真想立刻滾回地球老村。
他沒好氣地問:“那你整這麼大一圈,騙我跑到地下又跑回來,究竟想要讓我做甚麼?”
“別急,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
大牧首又開始不解釋了,反而向李維伸出一隻手。
“時間所剩無幾了,東西給我吧。”
李維知道大牧首指的是甚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握著的時間沙漏,猶豫片刻,還是將朝大牧首丟過去。
此時此刻,安德烈正在篡奪冰河之主的位格,隨時可能成神。
李維沒有甚麼選擇,要麼撂擔子不幹,提桶跑路,任由事態惡化,要麼只能再信大牧首一次。
雖然這個外表年輕,但實際上可能活了五百年的老奶奶切開是黑的。
但比起安德烈那種黑得五彩斑斕,大牧首愛騙人這一點小缺陷還是可以勉強接受的。
大牧首抬手接住李維丟來的時間沙漏,臉上露出一絲懷念的神色。
隨後,她看著李維,語出驚人:
“接下來我會把你送到錯誤的時間線中,你去把安娜給救回來。”
“現在?”
李維一下子愣住了。
雖然他來冬境的最初目的確實是為了拯救安娜。
但現在可是安德烈隨時可能成神的關鍵時刻,這種火燒眉毛的時候,難道不應該爭分奪秒去阻止他嗎?
怎麼突然又在這個時候讓自己去救安娜?
這算甚麼?臨終關懷?
“因為安娜就是阻止安德烈成神的關鍵。”
大牧首難得解釋一句。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往手中的時間沙漏注入浩瀚的地脈之力。
隨著力量的注入,時間沙漏內的金色沙礫開始瘋狂旋轉,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李維來不及思考安娜為甚麼會成為阻止安德烈的關鍵,因為隨著時間沙漏的啟動,周圍的視野已經開始出現劇烈的變化。
空間在扭曲,光影在拉長,一股強大的吸力正在將他拉扯向未知。
他只能衝著大牧首大喊一聲:
“我該怎麼找到安娜?!”
大牧首的聲音變得飄忽不定,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傳來。
“安娜被困在一條錯誤的時間線中。”
“想要救她,你必須在無數個可能的時間線中,憑藉記憶與判斷力,找到每一個曾經發生過的正確節,重構出一條通往正確的道路。”
“然後沿著正確的時間節點回到那個特殊的時候,告訴過去的另外一個你,或者欺騙過去的另外一個你,安娜就在身邊。”
“想要在浩瀚的時間長河中定位到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過去的你,確信安娜就在你的身邊。”
“只有過去與未來的認知產生重疊,安娜的位置才會被重新錨定。”
“你才能重新找到她。”
大牧首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在短短一瞬間就注入到李維的腦海中,讓他理解了全部的含義。
隨後,李維眼前的景象完全破碎。
周圍的視野開始瘋狂旋轉,時間開始倒流、跳躍、重組。
他感覺自己整個人就像是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彩色旋渦之中。
一邊旋轉著,一邊向著未知的時間亂流深處墜落下去。
此時此刻,時間已經完全失去了概念。
李維無法用體感來確認究竟過去多久,可能只是一瞬間,可能是幾天甚至幾年那樣漫長。
等到失重感消失,眼前的景象煥然一新。
李維發現自己已經不在聖索菲亞大教堂溫暖的地下密室,而是身處一個光怪陸離,令人眩暈的奇異空間。
這裡的空間結構完全是錯亂崩壞的。
李維抬起頭,看到頭頂倒懸著的,是一片金黃色的麥田,沉甸甸的麥穗在風中搖曳,就像隨時會墜落下來。
久遠的記憶從內心中浮現出來,讓李維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奧克海文村的麥田。
而此刻,李維的腳下踩著的不是泥土,而是索倫堡陰暗潮溼的地下迷宮。
往左看,是烈陽城輝煌巍峨的皇宮,金色的穹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往右看,卻是白鯨港和波濤洶湧的寂靜海。
前方是被末日黑潮籠罩的龍龜島。
後方是白雪皚皚的冬境雪原。
無數個截然不同,處於不同時間節點的地點,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生硬拼接在一起,透著一股怪誕。
更讓李維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在這些破碎的場景中,看到了無數個自己。
在頭頂奧克海文村裡,李維看到無數個做出不同選擇的自己,有的選擇離開,有的選擇留下。
還有一個因為心軟而沒有殺死兩個僕人,最終被被赫斯特騎士剝光了衣服,像個罪人一樣釘死在村口的廣場上。
屍體被烏鴉啄食,周圍是村民們冷漠麻木的眼神。
在腳下索倫堡裡,他同樣看到無數個走向不同路線的自己,其中一個為了生存選擇向諾曼子爵妥協。
終淪為人體鍊金的實驗材料,被塞進充滿綠色營養液的玻璃罐中,變成了一個只知道殺戮,失去理智的鍊金怪物。
往左看,無數死在太陽熔爐的自己,往右看,無數迷失在寂靜海霧災中的自己。
往前看,無數被困死在輪迴中的死自己,往後看,無數個在迷宮中被阿列謝克殺死的自己。
看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不同的自己,李維已經意識到,這些都是錯誤的時間線。
每一次在不同的時間節點中,做出了不同的選擇時,就會分裂出一條全新的時間線,走向不同的結局。
安娜就是被困在這樣一個地方。
就在李維愣神之際,一個衣衫襤褸,渾身長滿膿瘡的李維,從旁邊走過去。
這個李維手裡拿著一個破碗,眼神渾濁,一瘸一拐經過他身邊。
他伸出髒兮兮的手,似乎在向誰求助,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幫幫我……”
李維下意識伸出手,想要去拉住對方。
但在指尖剛一觸碰到對方衣角的一瞬間,周圍的空間一下子劇烈扭曲起來。
一股龐大到難以抗拒的吸力從那個破敗的身軀中傳來,似乎要將李維整個人拽進對方悲慘的平行世界中。
讓他去替代那個乞討的李維,去承受做出錯誤選擇所帶來的後果苦難。
“操!”
李維驚出一身冷汗,猛地收回手,甚至向後退好幾步,才勉強穩住心神。
心臟撲騰撲騰跳,李維連忙深呼吸幾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裡太危險了,任何一次錯誤的接觸,都可能導致萬劫不復。
哪怕是見慣大場面的李維,此刻也忍不住感到頭皮發麻。
他想起大牧首的叮囑——必須尋找到正確的時間節點,然後沿著這些節點,回到正確的時間線的過去。
最終的目標,是讓過去的自己,發現安娜就在身邊。
李維的大腦飛速運轉,回想起當初離開龍龜島後,在那艘從風暴提督手下搶來的戰艦上,也就是前往黑礁堡的航程中。
那時候,他在船長室內獨自研究時間沙漏,為了測試沙漏的功能,不斷調整時間的流速。
然後,在錯亂的時間中,李維聽到了安娜微弱的呼喚聲。
正是那個聲音,讓李維確信,迷失在錯誤時間線中的安娜,一直以某種特殊的形態陪伴在自己身邊。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真的就是安娜的聲音嗎?
因為大牧首剛才的話,讓李維聯想到另外一種可能性。
不過現在想那些還太遠了,先找到正確的時間節點再說。
大牧首已經提醒過,必須在無數個可能的時間線中,憑藉記憶與判斷力,找到每一個曾經發生過的正確節,重構出一條通往正確的道路。
然後才能沿著正確的節點,回到那個特殊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