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魔焰在阿列謝克的手掌上靜靜燃燒。
他怔怔地看著詭異的火苗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一點點啃食吞噬自己的手掌,整個人就像是丟了魂一樣,一動不動。
一時間,竟然讓人分不清楚他究竟是被時間沙漏給定格住了,還是自己忘記了動彈。
李維也在注視著阿列謝克手掌上的魔焰。
這種火焰融合了惡魔血統與龍王血統,發生某種不可名狀的畸變,似乎具備當初紅冠之王的腐蝕之力的特性。
它不僅僅是在燃燒血肉,更是在貪婪吞噬腐蝕敵人的力量與軀體,將一切有形無形之物都當作薪柴。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一動不動。
李維甚至有意控制著地脈之力的輸出,減緩魔焰蔓延燃燒的速度,沒有讓它一下子將阿列謝克燒成灰燼。
這倒不是李維有甚麼虐殺的惡趣味,想要折磨這位傲慢的罪人。
而是他還有必須要知道的事情,需要從阿列謝克的口中撬出來。
“阿列謝克。”
李維稍稍減緩一點時間沙漏對阿列謝克的壓制:
“你已經輸了,該履行我們之間的賭注了。”
在開口詢問的同時,李維的精神依舊緊繃到極點。
他全神貫注維持著時間沙漏的停滯領域,額頭上的惡魔之眼也死死盯著對方,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鬆懈。
因為他很清楚,哪怕阿列謝克現在看起來像是待宰的羔羊,但對方畢竟是屹立在冬境頂點之一的超凡者。
只要給他哪怕一個微小的機會,這個可怕的傢伙立刻就能絕地反撲,拉著李維一起下地獄。
聽到李維的聲音,阿列謝克一雙有些茫然的眼睛動了動,終於從呆滯中回過神來。
但他看向李維的目光,依舊帶著幾分恍惚和難以置信。
“你並非無名小卒……”
阿列謝克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答李維的問題,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的夢囈。
“我已經足夠謹慎了……不僅把你騙到我的主場中,甚至還不顧顏面找來幫手,甚至連本體都躲在外面……我做了如此周全的準備,就是為了萬無一失將你擊敗。”
他抬起正在燃燒的手,看著火焰中被吞噬一空的手掌,語氣中充滿深深的困惑:
“可為甚麼……我還是輸了?”
看著阿列謝克這副懷疑人生的樣子,李維腦海中浮現出,之前從葉卡捷琳娜和阿列謝克之間之間的交流。
阿列謝克似乎揹負著一種名為傲慢之罪的詛咒,預言他最終會死於無名小卒之手。
正因如此,阿列謝克才會在和李維打交道中,一直強調李維早已不是無名小卒。
李維不清楚這個詛咒的具體運作機制,不過看著此刻鑽進牛角尖裡的阿列謝克,他心中已經猜到大概。
“只要足夠謹慎,只要確認敵人不是無名小卒,你就理所當然認為自己會立於不敗之地嗎?”
李維看著失魂落魄的阿列謝克,忍不住嘲諷了一句。
“抱著這種弱智想法來跟我拼個你死我活?你可真夠傲慢的。”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驚雷,重重劈在阿列謝克的心頭。
他渾身一震,原本眼中的茫然與困惑,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變成一種明悟。
阿列謝克終於明白自己輸在哪了。
從始至終,他的內心深處,從來就沒有真正將李維放在一個同級別的敵人看待。
他所忌憚的、所恐懼的、所防備的,從來都不是李維這個人,而是那個一直懸在他頭頂名為傲慢之罪的詛咒。
所以,從沃羅斯克,再到永恆之城。
阿列謝克所做的一切精心佈置,本質上都只是為規避詛咒的觸發條件,而從未真正重視過李維這個敵人。
他想當然地以為,只要自己做足了準備,避開了詛咒。
那麼李維這個年輕的後輩,就必定不可能是自己的對手。
這種“我只要認真起來你就必輸無疑”的心態,本身就是一種赤裸裸的傲慢。
“原來如此……”
阿列謝克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他的目光落在李維身上,卻又好似穿透李維,看向了某種飄渺虛無的命運。
“真正的詛咒不是甚麼無名小卒,也不是甚麼魯莽或意外,而是我自己……”
“傲慢給我帶來了力量,也將使我死於傲慢之中……呵呵,我們七個人,誰都逃不掉……。”
眼看阿列謝克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一副隨時都要氣絕身亡的樣子。
李維眉頭一皺,連忙開口喝道:
“別擱這感慨人生了,不要忘了你跟我的賭注!還是說你打算臨死前反悔?”
聽到這話,阿列謝克逐漸失去色彩的眼睛裡,重新恢復一點光芒。
他看著李維,呵呵一笑,雖然虛弱,但語氣中依然帶著一股刻在骨子裡的體面。
“當然不,我雖然是個惡棍,但也是個講信譽的惡棍。既然你贏了,那你理應獲得情報。”
“那就回答我,安德烈為甚麼要選在冬至日這一天執行他的計劃?”
“因為非這一天不可。”
阿列謝克艱難轉過頭,目光越過李維的肩膀,瞥向遠處那被封印在凍土中,正在沉睡的龐然大物——冰河之主。
“你以為永恆之城的地下鍊金陣,是用來封印冰河之主的嗎?”
他的臉上露出一個嘲弄的表情。
“那是錯誤的。”
“實際上,真正封印冰河之主的是歲月女神菲尼克斯,而永恆之城的地下鍊金陣,只不過是用來抽取冰河之主力量的工具而已。”
“每年到冬至日這一天,菲尼克斯對冰河之主的封印就會鬆開一道缺口,鍊金陣就會趁機從這道缺口中,大量抽取冰河之主逸散出來的力量,並由此散佈到整個冬境之中。”
“生活在雪國中的人們因此受益,獲得時間的權能,但也讓冬境的環境愈發惡劣。”
“這漫天風雪,都是冰河之主的血肉,北風的呼嚎,都是它的哀鳴。”
李維心中吃了一驚。
阿列謝克此刻所透露的資訊,跟李維之前從維克多那裡瞭解到的情況截然相反。
之前李維一直以為,永恆之城和鍊金陣是封印冰河之主的囚籠,而正教每年向國民收取的鉅額時間稅,都是為加固封印,防止古龍甦醒。
可現在阿列謝克卻告訴他,永恆之城和鍊金陣根本不是牢籠,而是一個巨大的抽血泵。
是依附在冰河之主身上的吸血寄生蟲。
阿列謝克似乎很欣賞李維臉上吃驚的表情,儘管他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虛弱,如同風中殘燭。
“正教每年收取的時間稅雖然龐大,但也只能勉強維持鍊金陣的日常運轉而已。”
“安德烈的野心很大,他也瞧不上這點細水長流的力量。他真正盯上的,不只是冰河之主的魔神位格,更是冰河之主本身體內蘊含的全部巨大力量。”
“這才是真正冬至日計劃的全貌——因為只有在冬至日這一天,菲尼克斯對冰河之主的封印才會出現一個缺口,那是安德烈唯一能夠透過‘移湧’儀式,將古龍連皮帶骨一口吞下的機會。”
李維的大腦飛速運轉,消化著這些驚人的資訊。
但他很快發現一個疑惑。
“如果真是這樣,為甚麼古龍學會要對外大肆宣傳,說冰河之主是被三月女神封印的?這跟菲尼克斯有甚麼關係?”
聽到這個問題,阿列謝克虛弱地笑了一下。
“這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親愛的朋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皮也開始打架。
“你能支付得起這個情報的報酬嗎?”
李維微微皺起眉頭。
即便他現在能夠支付得起昂貴的情報費,但此刻瀕死的阿列謝克顯然已經沒有命去接收了。
這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交易,所以阿列謝克選擇沉默。
既然不願回答,那就算了。
關於三月女神與菲尼克斯之間的隱秘,這些暫時無關緊要的謎團可以放在後面再去探究。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阻止安德烈的冬至日計劃。
李維在心中盤算了一下時間,距離冬至日大概還有十天左右,時間上完全來得及。
“已經……來不及了……”
阿列謝克似乎看穿李維心中所想,虛弱開口,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斷掉的遊絲。
“你以為……我們在迷宮中只是經過短暫的一會兒嗎?”
“你說甚麼?”
李維吃了一驚,大腦下意識飛速運轉,回想起自己和阿列謝克在迷宮中戰鬥的每一個細節。
但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地方。
倒不如說,迷宮處在阿列謝克流逝權能的二十倍減速壓制之中,裡面的時間流速應該比外界更慢才對。
裡面過一天,外面可能才過一個小時。
“不對!”
李維的瞳孔猛地收縮,突然想起來一個被忽略的關鍵點。
阿列謝克在一開始將地下空間切換為迷宮形態的時候,那時整個迷宮的時間流速是由他來掌控的。
所以根本沒人知道,在那看似短暫的切換過程中,這個傢伙究竟將時間流速調高到甚麼程度。
極有可能在李維以為只是過去一眨眼的功夫,外界早已滄海桑田,過去整整十天。
就在李維猜到真相時,原本已經隨著戰鬥結束而重新歸於安靜的地下空間,再一次爆發出更為激烈的震動。
“轟隆隆——”
這一次的震動不再源於兩人的交手,而是源自巨大的地下空洞頂部。
一束宏大刺目的強光,竟然硬生生破開上方厚達數百米的凍土層,從遙遠的地表從天而降。
像是一個巨大的光罩,將遠處體型巨大的冰河之主籠罩在其中。
隨後,在強光的照耀下,冰河之主晶瑩剔透如同水晶山脈般的體表上,浮現出無數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
這些紋路交織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極其複雜,蘊含著神聖氣息的封印陣。
這才是真正封印冰河之主千萬年的力量——來自歲月女神菲尼克斯的神力。
“安德烈的計劃……已經開始了……”
隨著傷勢加重,生命力的流逝,阿列謝克眼中的神采已經消散,眼神變得灰暗。
他看著那束從天而降的光,微微翹起嘴角,露出一抹亡者的嘲弄笑容。
既是在嘲弄李維,也是在嘲弄他自己。
隨後,從口中吐出最後一句遺言:
“你們……晚了……”
轟!
李維沒有給阿列謝克留下全屍的打算。
手中的守望者劍身上魔焰爆發,暗紅色的火焰直接將阿列謝克整個人吞沒。
在淒厲的燃燒聲中,這位無貌者的七罪人之一,統治著冬境地下的無冕之王。
傲慢·阿列謝克,就此隕落,化為灰燼。
在阿列謝克死亡的同時,系統提示音緊跟著在腦海中響起。
【任務:加班吧,救世主】
【任務進度更新:成功擊殺無貌者中高層人員之一(傲慢·阿列謝克)】
【當前進度:1/2】
但此刻李維已經沒空去關心這些了。
“呼——”
他背後猙獰的龍翼與惡魔之翼同時扇動,捲起狂風。
整個人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流光,快速向著遠處的冰河之主飛去。
在強烈的震動中,本來就因為李維和阿列謝克兩名頂級超凡對決而導致結構不穩定的地下空洞,終於不堪重負,開始大規模坍塌。
大量如同房屋般巨大的凍土碎石從天而降,砸向地面。
李維揮舞手中的守望者,劍氣縱橫,將所有阻擋在身前的落石統統擊碎,一路勢如破竹,順利來到冰河之主的前方。
近距離觀察下,恐怖的壓迫感更加令人窒息。
此刻覆蓋在冰河之主表面的金色封印陣,正在緩緩轉動,每一次轉動都散發出浩瀚恢弘的神聖氣息。
因為阿列謝克的暗算,時間確實在不知不覺間過去了十天。
現在,外界剛好是冬至日。
按照阿列謝克臨死前的說法,在冬至日這一天,菲尼克斯的封印會鬆開一道缺口。
而佈置在上方的鍊金陣,就會像一隻貪婪的吸血鬼,從這個缺口中瘋狂抽取冰河之主的力量。
此刻,安德烈的計劃顯然已經啟動。
在那束連線天地的強光中,一道肉眼可見的呈現出蒼白色的恐怖寒潮,正在從冰河之主的體內源源不斷散發出來,順著光柱向著上空的永恆之城蔓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