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封閉的轎廂內下降數十米，厚重的金屬門向兩側滑開。
一股混合著潤滑油味和臭氧味的乾燥熱浪撲面而來。
出現在三人眼前的，是一個宏大且充滿歷史厚重感的地下空間。
這裡是永恆之城的地下心臟——鍊金中樞。
這裡的建築風格與地表截然不同，充滿粗獷的鍊金工業美感。
巨大的青銅齒輪在牆壁內緩緩轉動，發出沉悶的轟鳴聲，無數粗壯的黃銅管道如同血管般交錯縱橫，裡面流淌著散發著微光的地脈能量液體，將熱量與動力輸送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而在空間的穹頂之上，懸浮著無數複雜的鍊金符文，它們明明滅滅，維持著這座龐大城市的恆溫結界，同時也鎮壓著地底深處的冰河之主。
看著眼前這壯闊而複雜的場景，葉卡捷琳娜適時流露出一抹驚歎。
她將臉頰貼在李維的肩膀上，用一種崇拜且好奇的語氣低聲詢問道：
“親愛的，這裡好壯觀啊，是甚麼地方？”
作為第一次來到這種機密重地的外人，如果表現得太過鎮定反而會引起懷疑，像這樣充滿好奇的提問才是正常的反應。
李維摟著她的腰，一邊漫步向前，一邊用維克多的口吻，炫耀般向她介紹著這裡的功能和歷史。
在行走間，李維的目光越過層層管道，落在前方的大廳中央。
那裡懸浮著一張巨大的光幕——是整個鍊金陣列的實時能量投影圖。
永恆之城的鍊金陣是一個浩大的工程，既要封印古龍，又要維持恆溫，複雜程度堪稱是一個奇蹟。
而眼前這張投影圖，就是監控這個奇蹟執行狀態的眼睛。
上面密密麻麻的光點代表著各個能量節點，任何一處出現異常，都會在圖上實時反饋，方便駐守的鍊金術師進行維護。
作為賢者級的鍊金術師，李維只看了一眼，立刻就感覺到不對勁。
他不動聲色開啟真理之眼。
在真理之眼的視野中，看似正常運轉的投影圖一下子被拆解成無數的資料流。
李維驚訝發現，這投影圖被人動過手腳。
不是，應該是整個鍊金陣在近期被人為修改過。
而且手法十分粗暴，原本應該在整個陣列中迴圈流動的能量，被隱秘迴路強行截斷，所有的能量節點都被導向同一個未知的終點。
這意味著，整個鍊金陣的能量平衡已經被破壞。
現在這個覆蓋整個永恆之城的鍊金陣，就像是一個被不斷充氣的高壓鍋。
隨著時間推移，積蓄的能量無處宣洩，要麼導致整個陣列失效，要麼就是變成一顆超級定時炸彈，將地面上的所有人都炸上天。
李維心中一沉，難道是安德烈私下修改的？
除了解開冰河之主的封印之外，安德烈還想利用鍊金陣來對付大牧首嗎？
就在李維因為思考而出現短暫走神時，腰間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葉卡捷琳娜藉著身體的遮擋，悄悄在他腰上的軟肉狠狠掐一把，用這種方式提醒他不要露出破綻。
李維回過神來，看著女人面紗下的笑臉。
他摟著葉卡捷琳娜細腰的手突然收緊，掌心中滋地迸發出一縷細微強勁的電流。
“唔！”
葉卡捷琳娜渾身猛地一顫，整個人就像是觸電般抽搐一下，差點沒站穩癱軟在地上。
她抬起頭，美目含煞瞪了李維一眼。
不過在旁人看來，這眼神中沒有惱怒，反而充斥令人臉紅心跳的挑逗與嬌嗔。
一直跟在後面的保鏢隊長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但他只是面無表情移開視線，在他看來，這不過是這對狗男女之間的小情趣，多看一眼都怕長針眼。
三人穿過中樞大廳，來到空間的最深處。
這裡是一片明顯是最近幾年才剛剛開闢出來的區域，巖壁上的切痕還很新。
在這裡，有著另一部更加先進的鍊金升降梯。
三人進入升降梯中，這一次下沉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強烈的失重感讓人的內臟都有些不適。
下降的過程顯得格外漫長。
李維一邊若無其事跟葉卡捷琳娜說著調情的話，一邊在心中默默計算著下沉的深度。
一百米……兩百米……三百米……
直到估算深度足足達到地下五百米左右時，升降梯才終於在一陣緩衝中停下來。
大門開啟，一條寬闊且燈火通明的隧道出現在眼前。
這條隧道完全是在永久凍土層中開鑿出來的，兩側安裝大量的鍊金裝置，有的在散發熱量防止通道結冰，有的在強力通風，維持著地下的氧氣供應。
這裡的守備森嚴程度，遠超地面。
每隔幾步就有一道關卡，哪怕是李維頂著維克多的臉，哪怕有保鏢隊長的刷臉認證，依然要經過一輪又一輪嚴苛的盤查和身份核驗。
至於葉卡捷琳娜這個生面孔，更是被反覆檢查，甚至動用探測謊言的鍊金道具。
好在她準備充分，加上李維在一旁擺出副會長的架子施壓，這才勉強過關。
穿過這道令人窒息的封鎖線後，視野豁然開朗。
李維、葉卡捷琳娜，甚至是保鏢隊長，都在這一刻停下腳步。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洞。
在五百米深的地下，在堅硬如鐵的永久凍土中，竟然被硬生生挖出一個足以容納一座小鎮的巨大空間。
這其中涉及的人力物力，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
但比起這個空間的宏大，更讓人感到震撼，甚至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的，是那個趴臥在空間中的龐然大物。
被封印的二代古龍——冰河之主。
這是一頭通體銀白色的巨龍。
不，與其說是銀色，不如說它的每一寸鱗片每一根骨刺，都是由億萬年不化的堅冰凝聚而成。
它的身體半透明，在周圍探照燈的照射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澤，就像是一座精心雕琢的水晶山脈。
它的體型大到讓人產生巨物恐懼症的地步。
僅僅是一根彎曲的龍角，就如同一座高聳的塔樓。
更讓人感到頭皮發麻的是，冰河之主的大半個身體依舊被封印在黑色的凍土中，目前暴露在空氣中的，僅僅只有它巨大的頭部，修長的頸部以及部分的脊背和前爪。
儘管如此，它顯露出來的部分就已經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嶽，橫亙在眾人面前。
在這頭遠古巨獸面前，周圍正在忙碌的大型鍊金機械就像是孩子的玩具，而那些在腳手架上爬上爬下的工作人員，更是渺小得如同塵埃般的螞蟻。
冰河之主緊閉雙眼，似乎正在沉睡。
但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會在整個地下空間捲起一陣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流，讓周圍的空氣凝結成霜。
看到這副場景，哪怕是見慣諸多大場面的李維，此刻也情不自禁出現失神。
旁邊的葉卡捷琳娜也好不到哪去，她面紗下的紅唇微微張開，雙眼同樣出現失神。
保鏢隊長沒有懷疑兩人的反應。
因為即便他已經來過這裡好幾次，但每一次重新站在這裡，依然會感到一種由衷的敬畏與恐懼。
這是渺小生物面對偉大生命體時，刻在基因裡的本能。
第一個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的是李維。
腦海中突然響起沉寂許久的系統提示音。
【支線任務釋出：不要打擾沉眠者】
【任務說明：沉睡於永恆凍土深處的二代古龍“冰河之主”，既是這片雪國的歷史見證，也是潛藏的滅世災厄。末日黑潮降臨後，這位昔日的冰河霸主將被腐化為播撒死亡的魔龍，將永恆之城夷為平地，令整個冬境淪為死寂的絕地。身為見習救世主，請阻止冰河之主破封而出。】
【任務獎勵：技能點+4，元素親和+1】
“這就是冰河之主嗎……”
李維還在看任務，身旁傳來一聲帶著顫抖的低語。
葉卡捷琳娜也回過神來，她眺望著遠處的冰晶山脈，面紗下的臉色有些蒼白。
“真的是……太嚇人了。”
這一次，她的驚歎中沒有半分表演的成分，全是真心實意。
哪怕她是見多識廣的情報販子，哪怕她擁有不俗的實力，但在面對這種僅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碾壓凡人理智的恐怖生物時，內心深處依舊會本能感到畏懼與渺小。
李維還在消化系統釋出的資訊，一時之間沒有接話。
腰間軟肉再次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
葉卡捷琳娜把手藏在袖子裡，悄悄掐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趕緊入戲。
李維迅速調整狀態，臉上重新掛起維克多輕浮自信的笑容。
他伸出手臂，用力摟緊了瑟瑟發抖的美人，柔聲安慰道：
“不用怕，親愛的。它現在處在最深度的封印中，跟死了沒甚麼區別。在你面前的，不過是一座比較大的冰雕罷了。”
兩人一邊說著膩歪的情話，一邊順著棧道向冰河之主的頭部走去。
保鏢隊長沉默跟在身後。
雖然永恆之城地表四季如春，但在這五百米深的地下空間裡，氣溫卻低得可怕。
甚至比冬境最寒冷的荒原還要冷上數倍。
因為源源不斷的極寒冷潮正從冰河之主的呼吸散發出來，距離越近，那種彷彿能將靈魂都凍結的寒意就越發刺骨。
在這片區域，除非是體魄強悍的大師級強者，否則僅憑肉體根本無法抵擋。
好在工作人員早有準備，立刻遞上來三套特製的鍊金防寒服。
穿上這種內建供暖陣列的厚重灌備後，李維三人終於得以繼續靠近，來到距離龍頭最近的一處觀景平臺上。
站在這裡，冰河之主的壓迫感達到了頂峰。
李維仰起頭，看著眼前至少有二十米高，如同水晶宮殿般宏偉的龍頭。
巨龍的雙眼緊閉，睫毛上掛滿白霜，每一片鱗片都大得像是一面盾牌，折射著幽冷的寒光。
它安安靜靜趴在那裡，每一次輕微的呼吸，都捲起一陣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流，將空氣凍出粉末。
李維能清晰感覺到，自己體內流淌的龍王血統開始變得躁動不安。
血液流速加快，心臟劇烈跳動，一種莫名的渴望從深處湧現，似乎在冰河之主的體內，有甚麼東西正在呼喚著他，吸引著他去靠近。
“維克多？”
一個帶著幾分不悅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李維的思緒。
李維強行壓下血脈的躁動，扭頭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鍊金防寒服，鬍子花白卻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老人，正皺著眉頭站在不遠處。
根據維克多提供的情報，李維立刻認出此人的身份。
古龍學會三位核心專家之首——西多羅夫教授。
西多羅夫的目光在親密摟抱著李維的葉卡捷琳娜身上停留一瞬，隨後看向李維，語氣生硬質問道：
“你來做甚麼？這裡是核心作業區，怎麼還帶這種無關緊要的生面孔進來？”
李維沒有因為對方的態度而生氣，反而露出了維克多招牌式的虛偽笑容。
“別這麼大火氣嘛，西多羅夫教授。我只是來看看你們的進展怎麼樣了，冰河之主的封印解除了沒有？”
此時此刻，在巨大的冰壁周圍，正有大量身穿不同制服的人員在忙碌著。
這些人不全是古龍學會的成員，其中很多是安德烈從冬境各地秘密徵召來的鍊金術師和封印專家，顯然是為了加快破解進度。
面對李維的詢問，西多羅夫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甚至懶得掩飾眼中的輕蔑。
“這不是你該問的，也不是你能懂的。”
老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做好你副會長該做的事，回地面上去盯著，這裡不需要你，帶著你的女人趕緊離開。”
聽到這話，李維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流露出被冒犯後的惱火與陰沉。
這正是維克多該有的反應——作為一個長期被排除在核心技術圈之外的行政領導，他最痛恨的就是這些臭老九的傲慢。
李維深吸一口氣，裝作強忍怒火的樣子，一把將身邊的葉卡捷琳娜摟得更緊了些，提高音量說道：
“西多羅夫，注意你的態度！這位是我的未婚妻，也是一位非常有實力的古董收藏家。她手裡有一批來自第二紀元的珍貴文物，想要跟我們學會談合作。”
“但我畢竟不是專業人士，有些東西拿不準，所以才特意帶她下來，想讓你們三位專家幫忙做個研判。”
西多羅夫下意識想要拒絕。
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胡鬧，這種時候談甚麼古董合作？分明就是維克多想要藉機討好他的小情人。
但是當他看到李維面無表情的臉時，心裡不由得微微一驚。
他突然想起來，眼前這個平日裡只會搞交際的傢伙，畢竟是古龍學會的實權副會長。
雖然在學術地位上不如他們，但在行政級別上卻是他們的頂頭上司。
他們這三個老傢伙不可能一輩子待在冬境的地下，一旦這次任務結束返回學會，維克多有的是機會給他們穿小鞋，卡他們的經費，或者在人事調動上噁心人。
得罪一個小人，顯然是不明智的。
“算了。”
西多羅夫在心裡嘆了口氣，決定還是給這個草包領導一點面子。
“既然是副會長的要求，那就談談吧。具體是甚麼樣的合作？”
“主要是關於古龍學會未來的出版物獨家授權，以及一批新出土文物的鑑定與收購。”
李維煞有介事說道，隨後看了一眼周圍嘈雜的環境。
“這裡太吵了，也不是談話的地方。麻煩你去把科茲洛夫和巴甫洛夫那兩個老傢伙也叫來，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慢慢聊。”
西多羅夫點了點頭，沒有懷疑。
古龍學會本身就是一個既搞學術也搞商業的龐大組織，出版和古董交易確實是重要的收入來源。
在他看來，維克多這分明就是想把他的小情人塞進來，藉著學會的名頭撈油水。
雖然不齒，但這種事在學會里也司空見慣了。
“行，我去叫他們。”
在這片巨大的地下空間裡，利用堅固的凍土層挖掘出許多功能性的建築。
其中最大的一間，就是平時用來開會和存放資料的會議室。
李維三人跟著西多羅夫來到這裡。
沒過多久，另外兩位核心學者——身材發福脾氣暴躁的科茲洛夫，以及瘦高個一臉冷漠的巴甫洛夫，也在通知下陸續趕到。
五個人在會議室裡齊聚一堂。
這兩個老學究可沒有西多羅夫那麼好的涵養。
科茲洛夫一進門，甚至連門都沒關，就衝著李維大聲嚷嚷起來：
“維克多！你知不知道我們的時間有多寶貴？現在正是破解封印的關鍵時刻，每一秒鐘都價值連城！你居然為了這點破事把我們都叫過來？”
“沒錯，我那邊的實驗資料還沒記錄完，沒空陪你在這浪費時間。”
另一位巴甫洛夫也板著一張死人臉，連坐都沒坐，一副隨時準備走人的樣子。
面對這兩人極其惡劣的態度，李維沒有生氣，反而轉過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後的保鏢隊長。
“接下來我們要談一些涉及商業機密的私事，還有一些不方便外傳的學會內部話題。能不能請你暫時迴避一下？”
保鏢隊長像根木樁一樣杵在原地，面無表情拒絕道：
“抱歉，維克多先生，我必須全程陪同，確保您和幾位教授的安全。”
如果是平時，在這種明顯是內部扯皮和以權謀私的場合，他或許會給個面子出去待一會。
但這一路上，維克多跟這個女人在馬車裡肆無忌憚蛐蛐他，他也不介意給維克多一點難堪。
對於保鏢隊長的拒絕，李維似乎早有預料，也不惱火。
於是退而求其次：
“行吧，既然你這麼盡職盡責，那把門關上總可以吧？總不能敞開大門讓外面的人都聽見？”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保鏢隊長也沒理由拒絕。
他轉身走到門口，伸手握住沉重的把手，用力將厚實的隔音門關上。
“咔噠。”
整個會議室變成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密閉空間。
保鏢隊長轉過身，只見李維的手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散發著金色微光的水晶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