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雖然葉卡捷琳娜嘴上說得好聽，甚麼同居生活，但實際上在這兩天裡，李維沒有再見到她。
那個女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一樣，把他一個人晾在這棟獨棟公寓裡。
在這兩天內，李維也沒有閒著，一直在煉製一些精煉藥劑，關鍵時刻能用得上。
而頂著李維臉的羅芙娜，這兩天一直大搖大擺在永恆之城中四處走動，生怕別人注意不到她。
壞訊息是，依舊有很多人在暗中監視李維的一舉一動。
但好訊息是，這些監視者完全沒有發現，他們的目標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替換成另外一個人。
在確定頂著自己臉龐的羅芙娜已經成功吸引所有監視者的目光，且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後，李維知道，行動的時候到了。
在兩天後的夜晚，葉卡捷琳娜再次出現在公寓中。
這一次，她顯然經過一番精心的盛裝打扮。
一襲深紫色的天鵝絨長裙勾勒出她曼妙絕美的身姿，裙襬上用銀線繡著繁複的暗紋，隨著走動流光溢彩。
只可惜，她的臉上依舊戴標誌性的黑色面紗，將容貌遮掩在朦朧的陰影中，讓人無法窺探真容。
按照計劃，李維需要偽裝成葉卡捷琳娜的貼身保鏢，跟隨她一同進入高規格的學術沙龍。
“把臉湊過來。”
出門之前，葉卡捷琳娜伸出一隻帶著蕾絲手套的手。
李維有些警惕，但還是依言照做。
葉卡捷琳娜的手指在他的臉龐上輕輕一抹，就像是在擦拭鏡面上的灰塵。
沒有任何能量波動，也沒有任何不適感。
但當李維看向鏡子時，卻發現鏡中的自己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模樣。
原本稜角分明英俊挺拔的少年面孔消失不見，變成一張平平無奇毫無特色的中年男人臉龐。
屬於丟進人堆裡就會消失，哪怕盯著看半天也記不住任何特徵的大眾臉。
李維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真實無比，完全摸不出任何偽裝的痕跡。
他扭頭看了一眼葉卡捷琳娜，對這個女人的能力愈發好奇。
這究竟是鍊金術，還是某種特殊的權能？
不過現在不是探究這些的時候，李維收斂心神，換上一身漆黑肅穆的保鏢制服，跟在葉卡捷琳娜身後離開公寓。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一輛沒有任何家族徽章的低調黑色馬車停在門口。
李維充當馬伕，揚起鞭子，載著葉卡捷琳娜和她的侍女葉琳娜，朝著永恆之城的核心區域駛去。
馬車最終停在一座名為真理迴廊的宏偉建築前。
這裡是古龍學會駐紮在冬境的辦事處，也是今晚學術沙龍的舉辦地。
李維跳下馬車，拉開車門，恭敬護送兩位女士下車。
出示一張珍貴的燙金邀請函後，在侍者恭敬的引領下，三人穿過高大的拱門，步入這座充滿學術氣息的殿堂。
一進入內部，原本屬於冬夜的淡淡冷意被隔絕在外。
真理迴廊的內部空間極為開闊，穹頂高達數十米，上面繪製著巨幅的星空圖，數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垂落而下，將大廳照耀得如同白晝。
這裡的氛圍與之前的拍賣會截然不同。
沒有陰暗壓抑的氣息，是一種流淌著金錢與智慧的高雅格調。
空氣中瀰漫著昂貴香水、陳年紅酒以及舊書頁特有的淡淡黴味混合而成的複雜香氣。
大廳兩側擺放著一排排巨大的玻璃展示櫃，裡面陳列著各種不知名的古生物化石和出土文物，在燈光下泛著歲月的冷光。
來參加這場沙龍的人數並不少，但每個人都刻意壓低聲音，交談聲匯聚成一種嗡嗡的低鳴，顯得格外剋制而禮貌。
一進門，李維看到身穿正裝，胸前掛著單片眼鏡的學者，正捧著厚重的書籍與人激烈辯論。
也看到衣著華麗的貴族婦人，搖著羽毛扇，在這個充滿知識的場合裡尋找新的談資。
甚至還有不少身穿神袍的正教神職人員，以及穿著軍裝的政府官員混雜其中。
在這個充滿政治鬥爭的城市裡，這裡好像成了一個難得的能夠讓各方勢力心平氣和坐下來交流的緩衝區。
李維作為保鏢，默默跟在葉卡捷琳娜的身後半步。
他不得不佩服這個女人的社交能力。
進入會場後，葉卡捷琳娜就像是一條滑入水中的游魚，展現出驚人的適應力。
此刻的她，沒有假借女銀行家的名頭，而是給自己安了一個“女慈善家兼古董商人”的身份。
憑藉著優雅的談吐，神秘的氣質以及隔著面紗也無法掩蓋的魅力，她遊刃有餘穿梭在各路權貴與學者之間。
無論是面對傲慢的貴族，冷酷的軍人，還是迂腐的學者，她總能找到合適的話題。
讓人如沐春風，不知不覺間就套取到想要的資訊。
李維冷眼旁觀，看著葉卡捷琳娜一副長袖善舞的模樣，心中對她的警惕又多了幾分。
隨著時間推移，大廳中央的鐘聲敲響。
原本分散在各處的人群開始向中央的演講臺匯聚，學術沙龍正式開始了。
李維抬頭看了一眼立在舞臺一側的告示牌，上面的主題寫著幾個大字——《古龍與冬境氣候的關聯性研究》。
雖然李維對學術研究沒甚麼興趣，但也知道冬境之所以常年嚴寒，是因為地理位置的原因。
這跟古龍有甚麼關係？
難道這幫學者挖墳挖傻了，開始搞起風水和玄學了？
“咔噠。”
大廳內的燈光就在這時暗淡下來，原本明亮的環境變得幽暗，只有幾束聚光燈匯聚在中央的演講臺上。
隨後，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響起。
一個男人從幕後走了出來，站定在聚光燈下。
古龍學會副會長——維克多·彼得羅維奇。
當看清這位副會長的真容時，李維稍稍有些意外。
在他原本的想象中，這位副會長應該是個頭髮稀疏、大腹便便的油膩中年男人，或者是個古板嚴肅的老學究。
但眼前的維克多，卻是一個極具魅力的男人。
他身材高大挺拔，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頭髮雖然已經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
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皺紋不僅沒有顯得蒼老，反而增添幾分成熟睿智的風度，就像是一瓶越品越有味道的陳年烈酒。
尤其是一雙灰藍色的眼睛，深邃憂鬱，彷彿藏著無數的故事。
李維敏銳注意到，當維克多登臺的那一刻，現場原本矜持的貴族婦人和小姐們，呼吸聲都明顯急促幾分，甚至有人暗暗咬住下唇，眼神變得熾熱起來。
難怪葉卡捷琳娜會制定出色誘的計劃。
面對這樣一個極品老帥哥，就算是她親自出手，似乎也不算太吃虧。
維克多站在臺上，目光掃過臺下的賓客，臉上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
“晚安，各位尊貴的來賓，非常感謝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抽空來聽我這個老頭子的一番胡言亂語。”
他的聲音低沉富有磁性，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僅僅是一句簡單的開場白，就一下子抓住全場的注意力。
當然，主要還是長得帥。
臺下響起一陣輕笑，主要是女人們在笑，男人們都不知道有甚麼好笑的。
簡單寒暄過後，維克多神色一正，直接切入正題。
而他的第一句話，就讓原本只是抱著看戲心態的李維，一下子打起精神。
“各位來參加的賓客肯定很好奇，為甚麼我會將古龍與冬境的氣候聯絡在一起？”
維克多雙手撐在講臺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
“甚至我猜，在座的各位中，肯定還有人在暗中嘲諷我，覺得我是在故弄玄虛，製造噱頭博取眼球。”
臺下又是一陣善意的笑聲，但明顯稀疏許多，大家都在等待著他的解釋。
“在這裡，我可以滿足大家的好奇心。”
維克多沒有賣關子，他用一種不急不緩，卻充滿篤定的語氣說道：
“為甚麼冬境的氣候與古龍有關？”
“因為，在這個國家的地下，在終年不化的凍土深處，沉睡著一條真正的古龍。”
全場一下子安靜下來。
維克多壓低聲音，丟擲一個驚人的言論：
“那是一條被三月女神親自封印在冬境大地中的冰雪之龍。”
“正是因為它的存在，它的呼吸，它的怨恨，才導致千百年前原本四季分明的冬境，變成如今常年冰封的雪國！”
冬境曾在千百年前四季如春？
僅僅是因為一條古龍被封印於此，才將這片大地變成了如今的永恆凍土？
維克多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一出，原本還算矜持的沙龍現場一下子炸開了鍋。
所有的來賓都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在寬闊的大廳內迴盪。
要知道，在冬境人的認知裡，無論是官方的正史記載，還是流傳於民間的野史傳說。
冬境之所以常年被冰雪覆蓋，純粹是因為地處極北的地理位置。
正是因為有著歲月女神菲尼克斯的庇護，賜予人民時間的權能，他們這些凡人才能在這片殘酷的凍土上繁衍生息，建立起如今這個龐大的神權國家。
可現在，維克多一開口就全盤推翻這一切，甚至提出一個聞所未聞的“三月女神”。
站在葉卡捷琳娜身後的李維，此時也被這番言論吸引注意力。
只是，他不關心冬境的歷史究竟是冷還是熱，他在意的是維克多口中三月女神。
早在法羅帝國的時候，那位古龍學會的弗格森教授就曾信誓旦旦說過，透過考古發現，無貌者其實就是三月女神的信徒。
當時李維也半信半疑，後來向海瑟薇求證時，卻遭到她的否認。
按照海瑟薇的說法，魔女會才是三月女神的正統信徒，無貌者只不過是一群冒牌貨。
這其中的關係錯綜複雜，真假實在是難以分辨。
李維身子微微前傾，用只有自己和葉卡捷琳娜能夠聽見的聲音，低聲詢問道：
“你們無貌者是三月女神的信徒嗎？”
葉卡捷琳娜此時正優雅端著酒杯，聽到耳邊的低語，她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回了一句：
“也許吧。”
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臺上，維克多在丟擲重磅炸彈後，沒有急著繼續解釋。
他耐心站在聚光燈下，面帶微笑，直到臺下的議論聲漸漸平息，重新將目光匯聚在他身上時，他才再次開口。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此刻心中一定充滿疑惑，甚至有人覺得我是在信口開河，侮辱大家的智商。”
維克多攤開雙手，目光掃過全場，聲音變得富有感染力。
“但我請問各位一句——難道記載在書本上的歷史，就是絕對真實的嗎？”
“要知道，歷史是由人來書寫的。只要是人，就會犯錯，就會有私心。當權者會因為各自的喜好，或是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對歷史進行隨意的刪改與粉飾。長久下來，真正的歷史早已面目全非，只能借鑑口口相傳的傳說。”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但是，考古不會撒謊。”
“埋藏在地下的化石不會撒謊，遺蹟中的殘垣斷壁也不會撒謊。考古能讓我們親自觸控到過去，能讓我們從塵封的泥土中挖掘出被掩蓋的真相。它能讓我們看清千百年前這片大地上究竟發生了甚麼，而不是盲目相信那些被人任意打扮的歷史。”
不得不說，維克多的口才極好，極具煽動性。
不管這番話裡的邏輯有沒有漏洞，至少在這一刻，他成功說服現場絕大部分人。
無論是那些附庸風雅的貴族婦人，還是原本對他抱有成見的學者，此刻都情不自禁點了點頭，覺得這番話頗有道理。
維克多很滿意現場的反應。
他轉過身，將背後一張黑布拉下來，露出後面的大量圖片，繼續講述道：
“我們古龍學會經過多年的研究，將艾瑟蘭的歷史大致劃分為三個紀元。第一紀元太過久遠，暫時不可考。而第二紀元與第三紀元的分界線，就是大家所熟悉的魔神戰爭。”
“在第二紀元，存在著諸多神明與輝煌燦爛的古文明。而三月女神，正是在那個遠古時期統治大地的三位至高神靈。”
維克多看向眾人，語氣中帶上一抹沉重。
“但是，三月女神不是像七神一樣仁慈的主宰，祂們殘酷奴役著大地上的眾生，將萬物視為草芥。最終，由古龍帶領著萬物萬靈掀起一場波瀾壯闊的反抗戰爭，終結三月女神的黑暗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