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執政官官邸。
清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辦公室。
安德烈揹著手站在窗前,眺望著遠處沐浴在金色晨光中,顯得神聖莊嚴的聖索菲亞大教堂。
他一身筆挺的制服沒有絲毫褶皺,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似乎一整夜都沒有休息,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在思考。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來。”
隨著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副官伊萬大步走進來。
哪怕安德烈沒有回頭,伊萬依舊對著寬厚如巨熊的背影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標準軍禮,隨後才壓低聲音,開始彙報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昨天那十幾個被李維三人脅迫帶路的騎士中,有一人在入城後找機會偷偷向上級告密。
加上永恆之城對外來人員的管控從未鬆懈,情報部門第一時間就鎖定了李維三人落腳的旅館。
在確認目標後,伊萬立刻聯絡凜冬軍團的幾位將領,邀請一部分正教審判官,利用諾亞賄賂正教神職人員的行為,設計了一個陷阱。
彙報到這裡,伊萬的語氣出現一絲停頓,帶著幾分困惑與不甘。
“但結果出人預料,李維.埃爾文三人雖然是外來者,卻表現得異常敏銳和狡猾。他們似乎提前察覺到了危險,根本沒有踏入我們佈置好的包圍圈,反而在靠近聖索菲亞大教堂附近的街區突然失去了蹤跡。”
“我們的搜尋隊找遍附近的每一條巷道,都沒有發現他們的影子。直到深夜時分,他們才再次出現在大教堂門口,並且很快離開。”
“到了今天早上,一直跟在李維身邊的兩個同伴也莫名消失,只剩下他一個人還在城內活動。”
伊萬彙報完畢,低下頭等待著上司的指示或責罰。
畢竟調動這麼多資源,最後卻連對方的一根毛都沒碰到,這確實是一次徹頭徹尾的行動失敗。
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過了許久,安德烈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伊萬,你昨晚有沒有聽到聖索菲亞大教堂的鐘聲?”
“鐘聲?”
伊萬微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作為土生土長的永恆之城人,他很清楚聖索菲亞大教堂的作息規律,那個金色時鐘在深夜是絕對不會敲響的,除非發生極為重大的變故。
他仔細回想一下昨晚的經歷,沒有聽到任何鐘聲。
一邊思索著最高執政官這句話背後有甚麼深意,伊萬一邊如實回答:
“沒有,閣下。昨晚大教堂那邊很安靜,並沒有鐘聲響起。”
回答之後,伊萬低頭等待著。
安德烈並沒有向副手解釋昨晚是否真的有鐘聲響起。
他沒有轉過身來,只是語氣平淡,下達命令:
“讓情報部門的人繼續盯著李維.埃爾文,如果他有甚麼超出界限的異常舉動,不需要請示,直接集合人手殺了他,不用顧及任何人的態度。”
伊萬心頭一凜,立刻沉聲領命。
雖然安德烈沒有指名道姓,但他話語中特意強調的“任何人”,指的顯然就是那位居住在大教堂的大牧首。
在這座城市裡,也只有大牧首,才值得被最高執政官特意提及不用顧及。
至於李維那兩個失蹤的隊友?
既然安德烈提都沒提,那就意味著是留給伊萬自由發揮的小事,這種瑣碎的細節不需要最高執政官親自操心。
伊萬離開後,厚重的木門合上,寬敞的辦公室裡重新恢復安靜。
安德烈依舊佇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跨越半個城市,久久凝視遠處沐浴在晨光中的聖索菲亞大教堂。
從昨晚到現在,有一個問題始終盤桓在他的腦海中。
李維三個外鄉人身上究竟有甚麼特殊的價值,竟然值得大牧首親自出手,不惜將整個永恆之城的時間回溯,也要將他們救走?
一個年輕的超凡者,固然有些危險,稍不注意可能還會鬧出大亂子。
但在安德烈經營多年的永恆之城中,僅僅一個超凡者還翻不起甚麼大風浪。
可大牧首的態度,卻像是將希望都寄託在這個年輕人的身上。
這讓安德烈不得不警惕。
在歲月女神菲尼克斯失聯,大牧首心神大亂,無暇理會俗務的這段歲月裡。
安德烈像是一株藤蔓,在黑暗中瘋狂生長。
他默默積蓄力量,一點點滲透進龐大腐朽的正教內部,成長為如今這個連大牧首也難以輕易拔除的龐然大物。
但安德烈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牧首依舊擁有能夠暴力掀桌,甚至直接殺死自己的強大力量。
她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只是因為安德烈將自己與整個冬境捆綁在一起。
他把這個國家變成自己的人質。
一旦安德烈身亡死,凜冬禁衛軍必將譁變,內戰會摧毀這個神權國家,還會引來時鐘女皇,而這也是大牧首唯一的軟肋。
但這種情況不能維持太久。
因為大牧首已經從神明失聯的打擊中緩過神來,她不再將全部精力耗費在聯絡菲尼克斯這件事上面。
一旦騰出手來,憑藉著使徒的偉力與正教千年的底蘊,大牧首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就像剔除腐肉一樣,慢慢肅清正教內部的叛徒,剪除安德烈的羽翼。
時間不在安德烈這一邊。
所以,他必須儘快集合手中所有的籌碼,與大牧首進行一場最終決戰。
而十五天後的冬至日,就是最好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
李維看著眼前這個慵懶靠在沙發上的女人,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黑冰港的初次見面,到沃羅斯克,再到如今的永恆之城,他從未見過這位“葉卡捷琳娜”的真容。
在這個擁有超凡力量的世界裡,聲音可以偽裝,體態可以透過鍊金術調整,甚至連長相都能透過權能隨意變換。
隔著一層面紗,眼前這個女人,與當初在黑冰港跟他打交道的那個女銀行家。
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或者說,在這個名字身份之下,究竟藏著多少個不同的個體?
看到李維眼神中流露出的審視與疑慮,葉卡捷琳娜輕笑一聲,似乎看穿他心中的想法。
“看來我剛才的話,對您造成了不小的困擾?”
“因為你的話很難讓人產生信任。”
李維皺起眉頭,一點都不客氣的說道。
葉卡捷琳娜反問了一句:“既然無法信任,那您大可以把我所說的一切都當成是謊言,又何必如此糾結真假呢?”
如果真的全是謊言,那處理起來反倒簡單,直接一刀砍了就行。
但最要命的是,這個女人的高明之處就在於,她總是在連篇的謊話裡摻雜著一些關鍵的真話。
實在是讓人根本無法忽視她的存在,更不敢輕易無視她的情報。
見李維沉默不語,葉卡捷琳娜收起漫不經心的姿態,身體微微前傾。
“言歸正傳吧。正如阿列謝克所說,秘契銀行的女高管葉卡捷琳娜,確實是他忠誠的下屬,是他安插在秘契銀行的一枚棋子。”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而現在的我,只是恰好借用了這個身份而已。這麼說,您能理解嗎?”
李維當然能理解。
真正的葉卡捷琳娜是阿列謝克的走狗,而眼前這個女人不知用甚麼手段頂替了對方的身份。
正因如此,她才會做出那種看似左右橫跳的行為——一邊在明面上維持著對阿列謝克的效忠,一邊又在暗地裡背刺,給李維提供關鍵的幫助。
想通這一點,另一個猜測也出現在李維心中。
能夠如此完美頂替他人身份,甚至連身為無貌者的阿列謝克,都沒能第一時間察覺。
在這個世界上,最擅長這種把戲的只有一種人。
“所以,你也是無貌者的一員?”
當李維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原本溫馨舒適的會客廳內,空氣的溫度陡然下降幾度。
李維的眼神平靜如水,語氣也沒有任何起伏。
但一股如有實質的殺意已經鎖定對面的女人。
沒有人會懷疑,只要對方的回答稍有不對,下一秒,就會血濺當場。
一直站在角落裡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侍女葉琳娜,此刻渾身的肌肉緊繃,甚至下意識做出防禦的姿態。
“不管我是甚麼身份,至少現在,我們站在同一個陣營裡,我們的敵人都是阿列謝克,不是嗎?”
面對李維毫不掩飾的殺機,葉卡捷琳娜沒有流露出絲毫畏懼。
她甚至微微歪著頭,一雙透過面紗的眼眸裡,反而多了一絲勾人的笑意。
“還是說,李維閣下是有著嚴重道德潔癖的人?無法容忍與任何正義陣營之外的人合作,哪怕是不顧任何後果,也一定要在這裡先殺了我?”
李維與葉卡捷琳娜默默對視著。
空氣中的氛圍緊繃得令人感到不適。
良久之後。
李維身上的殺意漸漸消失。
“那我現在該如何稱呼你?”
聽到這句話,站在一旁的葉琳娜無聲地長出一口氣,只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在生死邊緣徘徊的恐懼感終於消散。
一位超凡者如果突然發難,也許女主人能逃脫,而她百分百死定了。
“名字不過是一個代號而已,隨您怎麼稱呼都行。”
葉卡捷琳娜用手撐著下巴,慵懶說道:
“我也當了一段時間的銀行家,還挺喜歡這個名字帶來的權勢與便利。如果不介意的話,您可以繼續稱呼我為葉卡捷琳娜。”
李維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無論這個女人是無貌者的叛徒,還是別的甚麼野心家,只要她的目標也是搞垮阿列謝克和安德烈,那就是可以合作的盟友。
至於她是不是在憋甚麼壞水,搞甚麼陰謀,那也是以後的事,先解決掉眼前危機再說。
畢竟距離冬至日只剩下短短十五天,李維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搞支線任務。
“既然你是大牧首這邊的人,也知道我正在頭疼該怎麼調查安德烈的計劃。”
李維看著她,“你現在把我叫來,應該有甚麼建議吧?”
“當然,這就是我邀請您來見面的目的。”
葉卡捷琳娜很欣賞李維這種務實的態度。
這世上多的是那種死腦筋的正義人士,一碰到敵對陣營的人就喊打喊殺,明明有著共同的利益卻非要搞得兩敗俱傷,愚蠢至極。
“古龍學會,您聽說過嗎?”
“古龍學會?”
李維愣了一下,隨後點了點頭,“聽說過,怎麼了?”
這個名字對於李維來說不陌生。
在法羅帝國的首都烈陽城時,他就曾與古龍學會的一位名為弗格森.阿普頓的教授打過交道。
那時候,弗格森.阿普頓教授對身為龍裔的李維非常感興趣,甚至還熱情邀請李維有空去奇維塔做客,說是要給他介紹一些更深奧的龍類知識。
只是李維一直忙於奔波,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了。
“既然您聽說過,那就好辦了,也省得我多費口舌去解釋這個組織的來歷。”
葉卡捷琳娜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
“根據我掌握的情報,安德烈正在籌備的冬至日計劃,極有可能跟古龍學會有關。”
“有甚麼關係?”
一個是冬境至高無上的最高執政官,手握凜冬禁衛軍,權傾朝野。
一個是滿世界挖墳掘墓,研究古代龍化石的純學術組織。
這兩者之間,就像是新三國和新三民一樣,怎麼看都扯不上半點關係。
“說實話,我也不清楚這兩者之間具體有甚麼關係。”
葉卡捷琳娜兩手一攤,說出一句讓李維血壓飆升的話。
隨後,她又補充道:
“不過,有一支來自古龍學會的考察團,已經在永恆之城駐留好幾年的時間。外界幾乎無人知道,他們其實是阿列謝克秘密邀請來的。而且,這群學者私下裡一直與安德烈麾下的內務局,進行著非常緊密的考古合作。”
聽到這裡,李維立刻意識到問題出在哪。
像阿列謝克和安德烈這種站在權力巔峰的野心家,怎麼可能會對純粹的考古學術感興趣?
就算他們真的愛好歷史,也不可能在女神失聯,大牧首無心處理政務的時候,還花費精力和資源去支援一群外國學者搞考古。
除非,考古挖掘出來的東西,能夠直接轉化為顛覆正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