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屠殺。
沖天的火光將整個小鎮映照得如同白晝,滾滾濃煙順著狂亂的海風瘋狂擴散.
空氣中原本的海鹽味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乾燥的木材混合人體油脂與鮮血,在高溫炙烤下特有的腥臭。
曾經祥和寧靜的小鎮,此刻已經化作修羅場。
整齊的石砌房屋在烈火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房梁斷裂的“噼啪”爆響聲此起彼伏,牆體轟然倒塌的巨響,濺起漫天飛舞的火星與灰燼。
在這末日般的背景下,慘叫聲哭喊聲交織在一起。
面對蠍尾獅突如其來的襲擊,龍龜島的島民們沒有像待宰羔羊一樣束手就擒。
這些常年生活在異常生態環境下的島民,雖然沒有系統修煉過地脈之力,卻擁有堪比職業者的強悍體魄。
他們怒吼著舉起打鐵錘、鋒利的魚叉,甚至是路邊幾百斤重的巨大石磨,憑藉著那一股蠻力,發瘋般衝向蠍尾獅的成員們。
但這是一場不對等的戰鬥。
甚至不能稱之為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面的狩獵。
面對配合默契、手段狠辣且裝備精良的蠍尾獅,島民們就像是一群空有蠻力的野獸,只能被經驗豐富的獵人戲耍和屠殺。
小鎮最高的一處屋頂上,有著冰葬師外號的瓦里烏斯,正迎風而立。
他俯視著下方的混亂,一雙灰白色的眼球裡映照著火光。
“骯髒,太骯髒了。”
他低聲呢喃著,這種混亂燥熱,充滿血腥味的場面,讓他感到生理上的不適。
瓦里烏斯猛地揮舞手中法杖。
原本因為大火而燥熱的空氣驟然降溫,極寒的凍氣如同一條白色的狂龍,呼嘯著席捲數條街道。
街道上,一群正準備逃跑的島民,被這股風暴凍結在原地,他們臉上的憤怒和驚恐,都在絕對零度下凝固成栩栩如生的冰雕。
瓦里烏斯隨手甩出一道尖銳的冰錐。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被凍結的島民瞬間崩碎,化作滿地晶瑩剔透卻混雜鮮紅血肉的凍塊。
瓦里烏斯厭惡看著地上流淌的血水逐漸凝結成暗紅色的冰渣,低聲自語。
“骯髒且毫無價值的生命啊,也就只有在冰凍下,才能顯出幾分純淨。”
另一側,錯綜複雜的巷道里。
擁有“獵魔人”綽號的射手,正如同鬼魅般在著火的房梁間跳躍。
相比於瓦里烏斯大範圍的屠殺,他更享受貓捉老鼠般的狩獵快感,手中的弓弩成為收割生命的鐮刀。
每一次弓弦震顫,都必定有一個鮮活的生命倒下。
幾個試圖包圍他的島民剛衝進巷子,卻踩到刺客預先埋設的陷阱。
“轟。”
綠色的神經毒素伴隨著爆炸擴散開來。
沾染上毒霧的島民捂著喉嚨,在地上痛苦翻滾哀嚎,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然後痛苦死去。
見到刺客搶走自己的獵物,獵魔人並沒有憤怒,正準備離開這裡,尋找其他目標。
“哎呀呀,真是一群蠢貨,空有一身蠻力有甚麼用。”
有著“毒刃”稱號的刺客一邊漫不經心刺穿一個試圖帶著孩子逃跑的婦女的後心。
一邊側過頭,對著屋頂上正準備離開的獵魔人說道。
“喂,你說那支叫甚麼救世小隊的白痴們,有沒有發現自己上當了?”
見到毒刃主動跟自己搭話,獵魔人知道這位刺客是想緩和彼此的關係,畢竟他們在神廟裡大吵過一架。
如果不是雷古勒斯制止,可能已經打起來了。
現在既然毒刃主動示好,獵魔人當然也會給一個臺階下,於是回答道。
“他們現在,估計正禁忌之森裡到處找我們吧。”
“哈哈哈!”
毒刃忍不住哈哈一笑。
“真想看看他們現在的表情啊,肯定比這些無聊的土著要精彩一百倍,甚麼救世主,甚麼合作,在腦子面前,都是一坨狗屎。”
“他們遲早會發現,會有機會的。”
獵魔人留下一句話後,消失不見。
毒刃撇撇嘴,身影沒入黑暗中,繼續在小鎮裡四處穿梭。
他並不追求一擊斃命的效率,反而更像是在發洩內心的暴虐。
匕首揮動間,附著的酸性毒素專門挑斷島民的腳筋或是割開他們的喉管,然後看著他們在血泊中絕望的掙扎與抽搐。
當一個年輕的島民捂著噴血的脖子倒在腳邊時,毒刃一腳踩在對方的臉上,用力碾了碾。
直到酸液腐蝕對方的面容,他的臉上才露出猙獰的笑容。
“甚麼不能殺人的狗屁規矩,瞧見沒,殺戮和死亡,才是我們蠍尾獅的規矩。”
小鎮的守護者廣場。
諾亞孤身一人,佇立在火海之外。
他手中的貴族細劍雖然已經出鞘,卻垂在身側,劍尖直直指著地面,沒有抬起的跡象。
看著眼前這如同地獄般的景象,看著那些在酒館裡大聲划拳,豪爽請他們喝酒,此刻卻變成冰冷屍體的島民。
諾亞總是掛著優雅微笑的臉上,此刻面無表情。
幾個僥倖逃到這邊的島民,滿臉驚恐繞過他,跌跌撞撞向小鎮外逃去。
諾亞沒有動手阻攔這些漏網之魚,但也沒有出手阻止同伴的暴行。
他就這麼站著,聽著耳邊傳來的慘叫與同伴的狂笑,一動不動。
刺客毒刃的影子,陡然出現在諾亞身邊。
他甩了甩手腕,故意將匕首上的血珠濺在諾亞一塵不染的鮮紅斗篷上。
“喲,這不是救世小隊的副隊長嗎?”
毒刃笑嘻嘻看著諾亞。
“怎麼像根木頭一樣杵在這兒?我看你從頭到尾一個人都沒殺,不會是對我們蠍尾獅的行動有意見吧?”
諾亞緩緩抬起頭,面無表情看著他。
就在毒刃準備進一步刺激諾亞時,一股沉重的風壓陡然襲來。
“嗡——”
一柄通體漆黑的重型長槍,帶著無可匹敵的霸道氣勢,從毒刃的身前擦過,重重沒入地下。
毒刃臉色一變,下意識向後一跳躲開。
諾亞的兄長諾恩,踏著碎石與血水,緩緩走到兩人中間。
這位無序騎士,用冷漠的眼神看著毒刃。
“幹好你自己的活,毒刃,別做多餘的事。”
毒刃忌憚看了一眼那柄釘入地下的沉重長槍,喉結滾動了一下。
雖然他在普通人面前是個惡魔,但在諾恩這種頂級大師面前,不太敢造次,尤其是諾恩的權能,正好剋制一切花裡胡哨的手段。
“切,沒勁。”
毒刃悻悻哼了一聲,身形一晃,重新沒入黑暗的陰影中。
不過臨走前,他還是不服氣的丟下一句話。
“諾恩,既然你弟弟已經加入我們,那就得按照我們蠍尾獅的規矩辦事,這裡容不下老實人。”
“……”
趕走煩人的蒼蠅,諾恩這才轉過頭,看向自己的親弟弟。
看著諾亞面無表情的臉,諾恩淡淡道:“你的腦子裡,還惦記著神聖律庭灌輸給我們的那些東西嗎?”
諾亞下意識回想起,神聖律庭那些充斥著整個社會方方面面,冷酷的不近人情的各種規則。
他搖了搖頭:“我只是還保持著作為人類的道德底線。”
“道德底線?那也是人類施加給自己的枷鎖”
諾恩抓起地上的長槍,指向小鎮煉獄般的景象。
“諾亞,記住,我們現在是無序騎士,我們要破壞這個世界上的一切規則和秩序,徹底粉碎我們身上的所有枷鎖。”
“規矩?”
諾諾亞看著兄長既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忍不住問道,“那你為甚麼不破壞蠍尾獅的規矩?”
“因為時候還沒到,這就是我沒有強迫你接受的原因。”
“但是,我的弟弟,你必須儘快適應蠍尾獅的氛圍,否則我也幫不了你。”
見到諾亞默不作聲,諾恩沒有再說甚麼,握著長槍,轉身朝小鎮走去。
看著諾恩離去的背影,諾亞回想起兄長在神聖律庭教導他遵守規則的記憶,回想起嫂子因為觸犯規則被判死刑時,兄長絕望痛哭的模樣。
以及眼前這個殺人不眨眼,肆意踐踏生命的兄長。
三種記憶,融合成一張已經看不清楚模樣的臉。
諾亞只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湧上心頭,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
火山聖地,神廟。
“呼……呼……”
一陣粗重的喘息聲,打破神廟的寂靜。
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島民,正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爬上神廟前漫長的石階。
他的左臂已經齊根斷裂,傷口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糊狀,就像是被高溫瞬間碳化,隨著他攀爬,在潔白的石階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黑紅血痕。
終於,年輕島民爬到神廟厚重的大門前。
大門敞開著。
年輕島民抬起滿是血汙的臉,目光投向神廟深處一個熟悉的巍峨背影,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大守護者……救救我們……”
“那些外鄉人瘋了……他們在屠殺,見人就殺。伊登隊長不在,沒人能擋住他們。求求您……求求您出手吧,同胞們快要死光了。”
神廟大廳內,燭火在從大門灌入的夜風中劇烈搖曳。
大守護者赤裸著紋滿暗紅岩漿刺青的上身,像一尊黑曜石雕像。
他背對著大門,一動不動。
只是一雙大手,此刻正死死握著黑色石杖,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條條在面板下扭曲的蚯蚓。
大守護者聽到淒厲的求救聲,聽到山下風中傳來的每一聲慘叫。
但他依舊坐著,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年輕島民不停的哀求著,直到體力耗盡,漸漸沒了動靜和氣息。
神廟又恢復安靜。
“噗通、噗通。”
又過了一會,兩個沉重的物體被人從門外隨意丟進來,在地上翻滾了幾圈。
是兩具身穿祭司長袍的屍體,正是負責守衛神廟的侍從。
他們的胸口都詭異凹陷下去,就像是被某種恐怖的力量在一瞬間擠爆心臟,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警報就一擊斃命。
隨著腳步聲響起,只見一個如同雄獅般高大魁梧的身影,踏著富有壓迫感的步伐,從門外一步步走來。
雷古勒斯的風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狂暴的金色電弧如同一條條細小的雷蛇,纏繞在他一頭蓬鬆的金髮與周身,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他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石板都會因為承受不住恐怖的力量而寸寸碎裂,留下一個個焦黑的腳印。
終於,雷古勒斯進入到神廟內。
他站在大廳中央,仰起頭打量著周圍的神像,最後,目光才看向前方依舊背對自己,宛如山嶽般巋然不動的身影。
“真不愧是大守護者,輕易就看穿我的計謀。”
雷古勒斯特意讓手下在小鎮上演一出屠城的大戲,甚至故意放跑斷手的年輕島民上來報信,就是為了把大守護者從這神廟裡引出去。
只要大守護者離開,雷古勒斯就能第一時間進入火山,搶走地脈之核。
這個計謀很簡單,甚至是簡陋,但稱得上是一個無解的陽謀。
大守護者必須在地脈之核和同胞之間,做出選擇。
讓雷古勒斯沒想到的是,大守護者竟然真的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胞被殺光。
聽著他們的慘叫,也要死守在這裡,寸步不離。
“這份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狠辣,倒是讓我對你刮目相看。看來,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是一類人。”
聽著雷古勒斯的嘲諷,一直背對著大門的大守護者,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轉過身,動作遲緩沉重,就像每一寸肌肉的移動都要對抗千鈞的重量。
當他徹底轉過來時,雷古勒斯看到一雙熾熱的眼眸。
眼中燃燒著壓抑已久的怒火,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歷經滄桑,揹負宿命的悲涼與決絕。
“外鄉人,你太小看守護者揹負的職責了。”
老人的聲音沒有了上次見面時的洪亮,而是變得低沉。
“一旦聖山之魂被取走,封印的惡魔立刻就會脫困而出,整座龍龜島都會毀滅,所有人都會死亡,包括你們這群外鄉人。”
“我在守護的,是所有人的希望。”
“而你這隻能看到眼前利益的沒腦子的畜生,以為搶走聖山之魂,就能置身事外嗎?”
雷古勒斯挑了挑淡金色的眉毛,冷笑一聲。
“危言聳聽,能被你們一群土著封印的惡魔,大概連超凡者都不如。”
“老東西,你應該到外面看看,見識一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而不是在這裡坐井觀天。”
大守護者緩緩站起來,他的體型比雷古勒斯還要高大,幾乎是低頭俯視著他。
“小鬼,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肉還要多,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闖下甚麼災禍,立刻停手。”
“老東西,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雷古勒斯向前逼近了一步。
他魁梧的身軀上,金色的能量開始瘋狂匯聚,無數細小的電火花在他周身遊走跳躍。
周圍的空氣因為承受不住這股恐怖的高溫與高壓,開始變得扭曲模糊。
“我也最後警告你一次,把地脈之核交出來,別逼我在這裡幹掉你。”
面對強敵的逼近,大守護者沒有後退。手中的黑色石杖重重向地上一頓。
“咚!”
一股暗紅色的熔岩氣息順著他的雙腳蔓延開來,神廟原本冰冷的地面溫度驟升,石板縫隙中隱隱透出紅光。
赤紅的岩漿光芒與金色的雷電在碰撞,形成分庭抗禮的局勢。
“那是封印惡魔的鑰匙,也是毀滅的源頭。”
大守護者寸步不讓,身上的岩漿刺青開始發出耀眼的紅光,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接近超凡的恐怖威壓。
“給你,就是親手釋放惡魔,給龍龜島和世界帶來無可挽回的災難,我絕不會讓它落入你這種畜生手中。”
“災難?”
雷古勒斯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弱者才會恐懼災難。”
他的眼神陡然轉厲,死死盯著大守護者,無數金色電弧,在他身後的空氣中隱隱形成出一頭狂怒的雄獅虛影。
“我只問你最後一遍,給還是不給?”
還沒等大守護者回答,雷古勒斯就獰笑著補充道:“如果你不給,我現在就下令殺光島上所有人。男人、女人、老人……哪怕是剛出生的嬰兒,我也會一個個捏碎他們柔軟的腦袋,讓你聽著他們骨頭碎裂的聲音。”
面對這赤裸裸的威脅,大守護者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那就殺吧,而你們這群畜生,也要永遠留在這裡,給我的族人陪葬。”
“你們就算不死於惡魔之手,也會永遠被困死在這座孤島上,在這裡腐爛、發臭,直到餓死、老死。”
這是打算同歸於盡了。
但雷古勒斯不吃這一套。
他作為蠍尾獅的團長,一生都在刀尖上跳舞,最不缺的就是賭徒的瘋狂。
“能不能離開,那是拿到東西之後才需要考慮的事。”
雷古勒斯眼中的淡金色光芒暴漲到極致,實質般的殺意如洪水噴湧而出,填滿神廟。
“至於你們……作為死人,已經不需要操心這種問題了。”
雷古勒斯心裡很清楚,留給蠍尾獅的時間不多了。
那個叫李維的少年和他的隊伍雖然被騙進禁忌之森,但那群人絕不是傻子。
以他們的實力和敏銳程度,恐怕很快就會發現端倪並折返。
一旦李維帶人趕回來,局勢就會變得極其麻煩。
見到無法用島民的生命來威脅這個頑固的老頭,雷古勒斯立刻改變主意,在這裡幹掉他,然後搶走地脈之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