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書並不厚,封面上沒有書名,只是一片漆黑。
李維懷著警惕的心情,緩緩翻開第一頁。
原本以為會是甚麼詛咒經文或者是暗黑魔法書,但看清上面的內容時,李維卻微微一愣。
這竟然是一本通俗小說?
第一頁的開頭,寫著這樣一句話:
【這是一個關於時間與囚籠的故事。親愛的讀者,當你翻開第一頁的時候,故事就已經開始了。】
換作平時,李維可沒有心情在這個時候看甚麼小說。
但這本書平白無故從書架上墜落兩次,這種靈異事件般的巧合,或許真的是某種冥冥中的預兆也說不定。
李維耐著性子,翻閱起來。
起初他只是抱著尋找線索的心態快速瀏覽,沒想到看著看著,竟然不知不覺沉了進去。
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書房裡迴盪,時間也悄然流逝。
等李維終於從書中的世界回過神來,一抬頭,才發現窗外的天色已經黑了下去。
“居然看這麼久……”
李維有些驚訝,上一次像這樣廢寢忘食地看書,還要追溯到前世大學時期通宵追網路小說的時候。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這本其貌不揚的小說。
這本書其實講了一個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是老套的故事。
書中的男主角是一名遭遇海難的旅人,在狂風暴雨中隨波逐流,最後僥倖漂流到一座宛如世外桃源般的孤島上。
他在海島定居下來,起初覺得這裡民風淳樸,是個避世的好地方。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男主角逐漸發現島上的時間流速似乎異於外界,島民們的言行舉止雖然正常,卻像是生活在一種錯亂的時空中。
於是,男主角開始暗中調查島嶼的真相。
故事的節奏在後半段變得緊湊驚悚,男主角經歷千辛萬苦,終於調查到這座島嶼的核心秘密,正準備揭開面紗時——
文字戛然而止。
後面是一大片空白的紙張,沒有結局,甚至連個像樣的收尾都沒有。
“……”
李維翻來覆去檢查幾遍,確認真的沒有後續內容後,幾乎要忍不住口吐芬芳。
他媽的,沒想到自己穿越到異世界,竟然還要遭受太監的精神荼毒。
這種看到高潮部分突然斷更的痛苦,簡直是跨越位面的折磨。
帶著滿腹的怨念和疑問,李維拿著書走出書房。
外面的教堂大廳裡,老神父正點燃一盞盞油燈,昏黃的光暈驅散夜色。
“神父。”
李維揚了揚手中的書,“請問,這本書的作者是誰?”
老神父轉過身,看清李維手中的書後,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懷念。
“那是我的養父寫的。”
老神父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書脊,“他生前除了研究學問,最大的愛好就是寫寫畫畫。說要把自己在島上的經歷寫成故事,可惜……直到他過世,這本書也沒能寫完。”
“沒寫完嗎……”
李維喃喃自語,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看完這本書,他就懷疑這本書的作者是龍龜島的本地人。
“如果你喜歡的話,就帶走吧。”
老神父慈祥地說道,“放在這裡也是積灰,或許只有像你這樣從外面來的人,才能讀懂他書裡的故事。”
“多謝。”
李維感激道了聲謝,將小說揣進懷裡,告別了老神父。
走在回酒館的夜路上,海風微涼,街道兩旁的屋裡透出星星點點的燈火。
李維的思緒依然停留在那個未完的故事裡。
這本小說明顯就是老神父的養父以自身經歷為藍本寫出來的“自傳”。
書中的主角在調查島嶼的異常,現實中的作者也在調查。
那麼,最後究竟有沒有查明真相?
那個戛然而止的結局,是因為作者真的壽終正寢沒來得及寫完。
還是因為……他發現了甚麼不該發現的東西,被迫停止記錄?
“可惜那幾本日記被買走了。”
李維心中暗道一聲可惜。
日記裡的內容肯定比經過藝術加工的小說更加直白和真實。
沒想到另外一夥外鄉人的動作這麼快,這說明對方也在有針對性地收集情報,甚至可能比自己知道的更多。
在李維推開酒館厚重的橡木門時,裡面的喧鬧聲如熱浪般撲面而來。
他在角落的一張桌子看到熟悉的身影,但讓他驚訝的是,回來的不僅僅是羅伊和凱文。
桌邊還坐著另外三個“失蹤人員”——奧拉法師馬爾科姆,以及海軍少校喬治和神官沃爾夫。
見到李維回來,沃爾夫和喬治立刻站起來,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喜悅笑容。
就連一直陰沉著臉的馬爾科姆,也抬頭看了李維一眼,雖然沒說話,但也算是打了個招呼。
“你們居然都找到了?”
李維拉開椅子坐下,有些意外看著又重新壯大的隊伍。
“多虧了這隻傻……咳,多虧凱文。”
羅伊指了指正在啃骨頭的凱文,“他聞到馬爾科姆身上的味道,在林子中找到他。”
“至於這兩位。”
羅伊看向沃爾夫和喬治,“他們運氣不錯,結伴來到鎮上,正好被我在街上遇見。”
馬爾科姆三人都很驚訝,沒想到一直沉默寡言的羅伊,竟然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
這裡人多眼雜,顯然不是交流的好地方。
李維環顧四周,發現不少本地島民已經投來好奇的目光。
“先找個落腳的地方再說。”
但事情比想象中要麻煩。
島上根本沒有旅館,普通居民也不願意接納陌生人留宿。
最後,還是酒館老闆看在狩獵隊長伊登的面子上,勉強同意將酒館後面一間用來堆放雜物的空木屋租給他們。
“我不收錢幣,那是廢鐵。”
滿臉橫肉的老闆把一枚被喬治放在桌上的銀克朗彈飛,“在這裡,我們只接受以物易物。”
島上的經濟體系完全退化回原始狀態,金錢失去了意義。
最後,還是李維承諾明天一早會狩獵幾隻像樣的魔獸回來充當房費,老闆這才把鑰匙丟給他們。
避免這群曾經叱吒風雲的外鄉人流落街頭。
空木屋雖然簡陋,到處都是灰塵和蜘蛛網,但好歹能遮風擋雨,而且足夠隱蔽。
關上門,點燃一根蠟燭,眾人圍坐在幾隻破木箱拼成的桌子前,終於可以開始交換情報。
“說說吧,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李維看向幾位倖存者。
沃爾夫和喬治對視一眼,臉上都帶著幾分慶幸。
“真的是運氣好。”
喬治感嘆道,“船沉的時候,我們兩個剛好抓住一塊巨大的木板,我們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最後成功來到這裡,受了點皮外傷,基本沒大礙。”
這種歐皇待遇,讓一旁的馬爾科姆聽得臉皮直抽抽。
輪到馬爾科姆時,這位向來傲慢的法師,此刻臉色卻難看到極點。
就像是死了雙親老婆出軌孩子不是親生一樣。
“我沒他們那麼好運。”
馬爾科姆咬著牙,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後怕和怨毒,“我落水後,那隻該死的大章魚似乎盯上了我。在水下窮追不捨,最後我是鑽進一處海底暗流,才勉強甩掉它。等我從水裡爬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在島上了。”
眾人看著他破爛不堪的法師長袍,以及略顯蒼白臉色,都能想象出他在深海中經歷怎樣一場生死逃亡。
說完自己的遭遇,馬爾科姆就閉上了嘴,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暴躁氣息。
大家都明白他為甚麼這副德行——不僅僅是因為死裡逃生,更是因為少人了。
除了諾亞之外,馬爾科姆那個形影不離的夥伴夜鷹,至今下落不明。
“不用太擔心。”
沃爾夫作為神職人員,下意識想要緩和一下氣氛。
“我和喬治都能活下來,以諾亞閣下和夜鷹閣下的實力,肯定也能化險為夷,說不定明天就找上門來了。”
但這話沒有起到甚麼安慰作用。
馬爾科姆冷哼一聲,沒有搭腔。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都很清楚現在的狀況。
諾亞和夜鷹是強者,正因為他們是強者,如果成功登陸龍龜島,以他們的能力,不可能找不到這座位於島嶼中央如此顯眼的城鎮。
連凱文這種腦子缺根弦的都知道往鎮裡跑,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
既然到現在都沒有出現,甚至連凱文的鼻子都聞不到的任何氣味。
那就只剩下一個最糟糕的可能性——
他們根本就沒有登島。
兩人很可能還在被霧災籠罩的恐怖海域裡漂流,或者已經葬身魚腹。
在被霧災的寂靜海,一旦錯過龍龜島這個唯一的落腳點,哪怕是大師級強者,結局也只有死路一條。
想到這裡,木屋內的氣氛變得格外沉重,只有燭火搖曳不定,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看屋內的氣氛有些沉悶壓抑,李維輕咳一聲,主動打破沉默。
“關於諾亞和夜鷹的事,我們在這裡乾著急也沒用,不如先聊聊眼前的情況。”
李維伸手入懷,掏出那本從教堂帶回來的小說,輕輕拍在滿是灰塵的木箱桌面上。
他把自己今天在島上發現的各種異常情況都講述一遍。
“根據這本書作者的記載,以及老神父的說法,這座龍龜島極有可能已經數十年沒有跟外界進行過任何交流。”
這話一出,早就已經憋不住的喬治和沃爾夫,幾乎開口。
“這絕不可能!”
身為海軍少校的喬治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十分語氣篤定。
“龍龜島和白鯨港的貿易往來十分頻繁。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商船抵達這裡,有些島民還會搭乘商船去白鯨港採購生活用品。如果這裡真的封閉數十年,早就被上報給帝國,怎麼可能一直沒人發現?”
神官沃爾夫也連連點頭附和:“沒錯,這裡雖然偏遠,但絕對不是甚麼與世隔絕的地方,我記得上個月就有龍龜島的島民跑到白鯨港。”
看著兩人信誓旦旦的樣子,李維沒有急著反駁。
他手指有節奏敲擊著桌面,反問道:“那你們不妨說說看,在你們的印象裡,龍龜島是個甚麼樣的地方?”
喬治和沃爾夫對視一眼,開始根據自己在白鯨港聽到的傳聞描述起來。
在他們的口中,龍龜島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海島,盛產鹹魚和貝類,島民淳樸熱情,除了島上的火山之外,沒有甚麼值得稱道的地方。
“普通?那你們這一路上,也看到島上那些體型異常巨大的動植物了吧?”
李維指了指門外,“像臉盆一樣大的螃蟹,比人還高的蕨草,還有能在林子裡橫著走的巨型野豬。這種生態環境,你們以前聽商人們提起過嗎?”
喬治和沃爾夫對視一眼,沃爾夫苦笑一聲。
“閣下,這也正是我們感到疑惑的地方。”
兩人上島後就發現各種無法解釋的異常狀況。
可惜的是,兩人雖然是白鯨港本地人,但因緣巧合之下,從來沒有來過龍龜島。
喬治曾經乘坐海軍的艦隊,倒是遠遠看過幾次,並沒有上岸。
李維又追問道:“那你們在白鯨港的時候,有沒有親眼見過龍龜島島民?跟他們說過話嗎?”
喬治和沃爾夫再次搖頭。
他們一個是海軍軍官,一個是區域教堂的神職人員,平日裡接觸的都是體面人。
怎麼可能會沒事跑去碼頭見一些普通的鄉下島民?
就在兩人啞口無言的時候,一直在啃骨頭的凱文突然抬起頭,把嘴裡的骨頭渣子吐出來。
“也就是說。”
凱文盯著兩人,臉上帶著幾分看傻子的表情,“你們既沒有來過龍龜島,也沒有見過龍龜島的活人,那你們怎麼敢肯定,龍龜島就是你們聽說過的樣子呢?”
沃爾夫有些不服氣地辯解道:“雖然我們沒見過,但來往的商人那麼多,總不能他們所有人都在撒謊吧?”
凱文豎起一根沾滿油漬的手指,在沃爾夫面前晃了晃。
“現在的情況是,龍龜島的人親口告訴我們,他們幾十年沒見過外人了。你是願意相信商人,還是願意相信本地人呢?”
“這……”
喬治和沃爾夫一下被問住了。
更讓兩人感到憋屈的是,他們這兩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帝國精英,竟然被一隻缺心眼的亞人給問得啞口無言,邏輯上完全被碾壓了。
“行了,你們不用再說了。”
看著兩人吃癟的表情,凱文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臉得意洋洋,“我知道我的問題已經觸及你們的靈魂了,不用太崇拜我。”
他平時只是懶得動腦子,又不是真的傻。
關鍵時刻,野獸般的直覺往往能直指問題的核心。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馬爾科姆突然開口了。
“這隻傻狗說得有點道理。”
馬爾科姆陰沉著臉,“我剛被衝上亂石灘的時候,正好跟幾個島民發生衝突。他們看起來就像是普通漁夫,但體質強得離譜,幾乎有職業者水平。”
李維心中一驚,立刻想起白天狩獵隊長伊登曾經警告過他的兩條不得違背的鐵律。
“你沒把人殺了吧?”
李維盯著馬爾科姆問道,“這裡的第一條規矩就是絕對不能傷害島民。”
馬爾科姆有些不悅,皺起眉頭:“無緣無故,我為甚麼要殺人?我只是把他們嚇跑而已。”
當然是因為你的人設啦!
眾人都用一種極其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這傢伙長得陰鷙刻薄,渾身散發著黑魔法的氣息,性格又傲慢陰沉。
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一個會在鄉下拿村民做人體實驗的邪惡法師。
看到眾人的表情,馬爾科姆就知道他們在腹誹自己甚麼。
“哼!”
他重重冷哼一聲,把頭扭向一邊,不再說話,跟這群以貌取人的傢伙簡直沒法溝通。
李維收回目光,看向坐在一旁的羅伊。
“島上的時間不對勁,羅伊,這是否跟你想要調查的時間異常有關?”
聽到這個問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羅伊身上。
羅伊搖了搖頭,繼續保持著無法分辨性別的中性嗓音:“現在的線索太少,我還不能確定。不過,我回來的時候發現一件事。”
“甚麼事?”
“島上有人失蹤了,那個狩獵隊長正在帶人四處尋找,聽說失蹤的是個狩獵隊的獵人。”
話音剛落,木屋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唰——
凱文、沃爾夫和喬治三人的目光,幾乎是下意識齊齊看向馬爾科姆。
那眼神彷彿在說:還說沒殺人?
“看甚麼看!!”
馬爾科姆終於惱羞成怒了,手中的法杖在地上重重一敲。
“我說了我沒有!我還不至於對幾個普通人下黑手還要藏著掖著!我馬爾科姆殺人向來光明正大!”
他是真的服了。
自己難道看起來就那麼像是法外狂徒嗎?
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這一路走來不僅被大章魚追殺,現在還要被這群所謂的同伴當做殺人犯來審視。
看著馬爾科姆氣急敗壞的樣子,李維沒有加入懷疑的行列。
他轉過頭,正好迎上羅伊投來的目光。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都讀懂對方眼中的意思。
如果不是馬爾科姆乾的,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兩人同時想起白天剛上島時,在叢林裡偶遇的那個正在用酸液毀屍滅跡的刺客。
這島上,除了他們,還有另一夥身份不明的外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