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伊登隊長這番話,李維雙眼微微眯起。
這和他掌握的情報完全對不上。
在出發前,白鯨港的總督託瑪士就詳細介紹過,龍龜島雖然地處偏遠,但絕不是甚麼與世隔絕的孤島。
相反,白鯨港的商船幾乎每個月都會來往一次,進行物資補給和貿易。
有不少島民會搭乘商船去白鯨港採購生活用品。
可現在,這位一看就是在本地極有威望的狩獵隊長,竟然信誓旦旦說他從小到大沒見過一個從外面進來的人。
究竟是誰在撒謊?
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先把凱文救下來才是正事。
“關於外面的事情,說來話長。”
李維指了指還被吊著的凱文,“不管怎麼說,我們確實是剛到這裡,因為意外和同伴失散了。這隻……這個人,確實是我們走失的夥伴,能不能請各位把他還給我們?”
“那可不行!”
還沒等隊長開口,旁邊一個抬著圓木,胳膊上纏著繃帶的狩獵隊員就不幹了。
“這傢伙可是我們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它的力氣大得嚇人,跑起來比風還快,為了抓他,我們廢了好幾張特製的繩網,怎麼能你說給就給?”
李維看著激動的隊員,十分無語。
“難道你們沒看出來,他有手有腳,其實是個亞人?”
“亞人?”
狩獵隊員一臉疑惑,“亞人是甚麼?”
旁邊另外一個狩獵隊員插嘴說道。
“我們一開始也以為你們這位夥伴是個人,還想上去問話,結果他對我們的問話置之不理,還發瘋一樣主動攻擊我們。”
李維轉頭看向凱文即使昏迷中也顯得有些呆滯的狗臉,只覺一陣無語。
這傢伙到底是甚麼情況?
明明平時是個話癆,怎麼到了關鍵時刻反而變啞巴了?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一直沉默思考的狩獵隊長突然開口了。
“好了,都別吵了。”
他的聲音不大,原本有些躁動的隊員們立刻安靜下來。
“既然你們說是同伴,看在你們是外鄉人的份上,把他交給你們也理所當然。”
伊登同意把凱文交還給李維,不過話鋒很快一轉。
“不過想要帶走他,你們得答應我兩個條件。”
“請說。”李維對此並不意外。
“第一,”隊長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你得告訴我,現在外面的世界是甚麼樣。”
“第二,你得如實告訴我,你們到底是怎麼穿過那片該死的迷霧來到島上的,以及,你們來這裡的目的是甚麼。”
“沒問題。”
李維答應得很乾脆。
這本來也不是甚麼需要機密,用來換回一條狗命……哦不,人命,很划算。
“不過這裡人多眼雜,說話不太方便。”
李維看了一眼周圍越聚越多的圍觀群眾,“不如我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
“可以。”
伊登點了點頭,指了指廣場那邊的酒館,“那就去那兒。”
看得出來,這位狩獵隊長在島上的威望很高,做出決定後沒人反對。
幾個隊員雖然不捨狗肉火鍋,但還是手腳麻利解開繩索,把凱文交還給李維。
李維扶著他,順便檢查一下。
然後發現凱文雖然看起來慘不忍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但呼吸平穩,骨頭也沒斷。
只是單純被打昏過去而已。
“抱歉,下手重了點。”
伊登看了一眼昏迷的凱文,語氣中沒有多少歉意,“你們這位同伴當時處於發狂狀態,力氣又大得離譜,如果不把他徹底敲暈,我們根本沒辦法把他帶回來。”
“理解,是他自己給你們添麻煩了。”
李維嘴上客氣著,心裡卻一驚,隱晦和羅伊交換一下眼神。
兩人都很清楚凱文的實力。
這隻傻狗雖然腦子經常缺根弦,但戰鬥力絕對是實打實的。
在人形狀態下,就已經是頂尖的職業者,一旦顯露出這種白毛狼狗的完全體形態,實力更是能飆升至大師級。
無論是肉體強度還是恢復力都堪稱恐怖。
而且凱文的野獸直覺極其敏銳,打不過通常跑得比誰都快。
可這樣一個大師級強者,竟然被眼前這位狩獵隊長帶著一群普通島民給活捉了?
這意味著,這位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狩獵隊長,實力至少也是一位資深的大師,甚至可能更強。
李維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周圍正在散去的島民。
一個小小的海島城鎮,人口不過幾千,隨便拉出來一個狩獵隊長就是大師?
這讓當初只有一位大師坐鎮的索倫堡情何以堪?
……
推開厚重的橡木門,幾人重新回到酒館。
李維下意識掃視了一圈,發現之前那夥外鄉人已經不見蹤影,桌上只剩下幾個空蕩蕩的酒杯。
伊登大馬金刀在一張空桌旁坐下,這裡的椅子似乎為了迎合島民的體型而做得格外寬大。
他對著櫃檯正在忙碌的老闆大手一揮。
“老喬,上酒!把你珍藏的那桶‘火蜥蜴’拿出來,這幾位是外地來的客人,算在我賬上!”
很快,幾個裝著琥珀色液體的巨大木杯被重重頓在桌面上。
“喝吧,這是我們島上的特產,能驅散海上的溼氣。”
伊登端起酒杯灌一大口,抹了抹嘴邊的泡沫,緊接著看向李維。
在他的注視下,李維將凱文放在一邊,然後端起酒杯,一口喝光。
“好!”
伊登忍不住大聲叫好,然後拿起酒杯,也和李維一樣,一口喝光。
兩人你一杯我一杯,轉眼桌上就擺滿了空杯子。
“嗝~”
伊登打了個響嗝,將空酒杯放在桌上,表情認真起來。
“兩位, 酒也喝了,現在該兌現你們的承諾。”
李維點了點頭,將內心早已斟酌好的話一口氣說出來。
他講到外面世界的一些情況,說一說索倫堡和帝都,說一說白鯨港。
然後話題轉到霧災。
李維沒有說他們受到超凡者的襲擊,只是說在霧災中遭遇未知生物,沉船後所有人都落入海中,漂泊到龍龜島上。
“至於我們來龍龜島的目的,有的是來找人,有的是來找東西,有的單純只是來逛一逛,各種各樣都有。”
李維十分誠懇,“但我可以保證,我們絕對不會做出危害龍龜島的事情。”
聽完敘述,伊登沒有立刻說話。
他手裡把玩著粗糙的木酒杯,眼睛直勾勾盯著李維,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
“直覺告訴我,你並沒有完全說實話。”
伊登突然開口,語氣十分篤定,“你隱瞞了一些關鍵的東西,比如你們在海上遭遇的危險,還有你們來這座島的真正意圖。”
李維的心頭微微一跳。
這傢伙的敏銳程度,簡直不像是一個偏遠海島的狩獵隊長。
“但我的狩獵本能也告訴我,你對我和這座島都沒有敵意。”
伊登哈哈一笑,“何況,喜歡火蜥蜴酒的不會是壞人,所以我認可你的回答。”
“謝謝理解。”
李維差點繃不住表情,你這對好人的判斷標準,跟凱文有的一拼。
“不過,有言在先。”
伊登的神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身體微微前傾。
“你們想在島上待著沒問題,但必須遵守島上的規矩。”
“入鄉隨俗,這是應該的。”
李維點了點頭,“請問有甚麼規矩?”
狩獵隊長豎起兩根粗糙的手指。
“只有兩條鐵律。”
“第一,絕對不允許傷害島上的任何人。在這裡,哪怕是一個孩子,也是受到守護者庇佑的。如果你們敢動手,全島的人都會將你們視為死敵。”
“第二,如果沒有允許,絕對不允許靠近我們的聖山。”
聖山?
李維愣了一下,隨即心中湧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在這座島上,能被稱之為“山”的,除了位於島嶼中央的火山之外,恐怕沒有別的地方了。
而李維的目標——能夠幫助他晉升超凡的“地脈之核”,就藏在火山的內部。
如果不讓靠近,那他還怎麼拿東西?
“冒昧問一下。”
李維試探性地問道,“為甚麼不能靠近火山?”
伊登喝了一口酒,解釋道。
“這是我們龍龜島的信仰,火山也是我們歷代守護的聖地。除了島民之外,任何外人靠近聖上,都會被視為褻瀆。”
“褻瀆者,會被投入火山口,用靈魂平息守護者的怒火。”
說到最後一句時,伊登的語氣裡已經帶上森然寒意。
李維心中暗罵一聲倒黴,不再繼續追問,免得引起對方的懷疑。
為了轉移這個敏感的話題,李維提出另一個請求。
“關於同伴的事情,我還有個不情之請。除了這個……”
他指了指依舊昏迷的凱文,“我們還有幾位同伴也隨著海難散落在附近海域。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隊長能派出人手幫忙留意一下。如果找到了,我們願意支付足夠的報酬。”
“報酬就不必了。”
伊登擺了擺手,語氣恢復豪爽,“救助海難者,是我們這些靠海吃海的人天生的義務,我會通知巡邏隊和漁民們,讓他們在作業的時候多留意一下海邊的情況。”
說完,他將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好了,我還有其他事情,就不陪你們了,記住我說的話,別惹事。”
目送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酒館門口,李維和羅伊都陷入沉思。
這個島嶼比他們想象中要複雜得多。
封閉的歷史,強大的島民,神秘的聖山,還有另外一夥目的不明的外鄉人……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呻吟聲從桌底傳來。
李維低頭一看,只見一直躺在地上的凱文,眼皮終於顫動幾下。
“嗯……”
凱文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鼻音,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像是剛剛睡醒的嬰兒,茫然盯著酒館昏暗的天花板。
似乎還沒搞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正保持一副狼頭人身的模樣。
“醒了?”
李維彎下腰,伸出一隻手在凱文毛茸茸的狗臉前晃了晃,“還能認出我是誰嗎?”
凱文的眼珠轉動一下,視線聚焦在李維晃動的手掌上。
“嗷嗚!”
沒有任何徵兆,凱文猛地張開大嘴,一口咬住李維的手掌。
“……”
空氣突然安靜了。
李維面無表情看著掛在自己手上的狗頭。
幸好他現在的龍王體質極為強悍,面板堅韌如鐵,否則這一口下去,手指頭估計都要少兩根。
凱文似乎也感覺到口感不對,皺著眉頭,用牙齒在李維的手掌上磨了磨,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就像是在啃一塊難啃的骨頭。
李維轉頭看向身邊的羅伊。
“我現在有點後悔了,剛才就應該讓伊登做一頓狗肉火鍋。”
羅伊沒有說話。
但她藏在兜帽下的眼眸,此刻卻微微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
李維沒有生氣,雖然被狗咬了一口,但作為人總不能一口咬回去吧?
他只是跟酒館老闆要了一瓶店裡度數最烈廉價燒酒,把桌上的調味罐一股腦全都倒進酒瓶裡。
然後拖著凱文到酒館廁所裡,把混合雞尾酒灌給他。
很快,一陣驚天動地的嘔吐聲從廁所裡面傳來,聽得外面的酒客們都忍不住捂住鼻子。
過了足足一刻鐘。
當凱文扶著牆壁,腳步虛浮走回來時,狗臉雖然看起來有些萎靡不振,但眼神已經恢復清明。
“好哥們!”
凱文一臉嚴肅的對李維說道,“如果我有罪,你可以審判我,但請不要折磨我!”
“剛才那瓶混合雞尾酒就是對你的審判。”
李維沒好氣問道,“說說看,你是怎麼回事?怎麼會被人當做野獸給抓起來?”
凱文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抓起來?甚麼抓起來?有這回事嗎?”
話音剛落,他突然“哎呦”一聲叫喚起來,伸手捂住自己的半邊腮幫子。
“嘶……我的臉怎麼這麼疼?就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頓,你們是不是趁我睡著,偷偷打我了?”
看著這傢伙鼻青臉腫的慘樣,李維的嘴角忍不住翹起。
何止是偷偷打,簡直就是滿身大漢。
一直在旁邊保持沉默的羅伊,終於開口了。
“你一點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上岸的嗎?”
在凱文面前,羅伊沒有使用原本的嗓音,而是恢復偽裝的中性聲線。
聽到這個聲音,凱文慢慢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羅伊。
臉上露出比剛才發現自己被揍還要震驚一百倍的表情。
李維和羅伊微微皺眉,這是甚麼情況。
“天哪……”
凱文張大了嘴巴,指著羅伊,手指都在顫抖,“你……你這個高冷的傢伙,竟然主動跟我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