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在哪個宗教體系中，異端永遠比異教徒更加可恨。
墮信者，就是太陽教最深惡痛絕的異端，按照教規，必須格殺勿論。
尤其是在這個神明真實存在的世界裡，信仰的純粹性與堅定性，是衡量一切的最高標準。
聖女私放異端的行為一旦曝光，足以讓她身敗名裂，從聖壇跌落塵埃。
“脅迫您？不，不，不。”
面對聖女的指控，阿爾瓦誇張地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真誠，“我怎麼敢脅迫您呢？我只是真的很好奇，您為甚麼要放跑那個異端？總該有一個理由吧？”
這一次，聖女沉默的時間更久了。
教堂內一片死寂，只有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的塵埃在光柱中飄蕩。
李維隔著牆壁，似乎都能感受到聖女內心的掙扎與屈辱。
伊芙琳說過，聖女的性格十分高傲，喜歡端著。
像她這樣驕傲的人，如今卻被阿爾瓦抓住致命的把柄，被逼著親口說出自己內心深處的秘密，這種感覺一定非常難堪，絲毫不亞於被迫裸奔。
說不定在她的心裡，早就已經將阿爾瓦剁成十八塊了。
阿爾瓦也不催促，只是帶著溫和的笑容，極有耐心地等待著。
在漫長的沉默後，聖女終於再次開口。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被我放跑的女孩，是一個被洗腦的無辜者。她沒有造成任何破壞，也沒有傷害到任何人。”
“哦？僅此而已嗎？”
阿爾瓦繼續誇張的語氣感嘆道，彷彿聽到了甚麼感人至深的故事，“真沒想到，我們素來以嚴謹著稱的聖女殿下，竟然也有聖母般的仁慈品質。寧可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也要私下放走一個素不相識的異端，真是令人敬佩。”
聽著阿爾瓦陰陽怪氣的嘲諷，聖女的眼中閃過一抹壓抑不住的怒意。
她抬起頭，用憤怒的目光瞪著對方，終於說出實話。
“我認識那個女孩。在我還沒有成為聖女之前，她也曾是教內的信徒，只是後來……被趕走了。”
“哎呀呀，原來是這樣。”
阿爾瓦故作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額頭，“我還以為您是出於聖母般的仁慈之心，心中對您敬佩不已。沒想到，竟然是徇私枉法，為了過去的私人情誼而放跑異端。這……不得不讓我懷疑，您心中對吾主亞蒙的信仰，是否還足夠虔誠呢？”
李維在隔壁聽得暗自咋舌，沒想到阿爾瓦的嘴巴這麼毒。
無論聖女是出於“仁慈”還是“私情”，阿爾瓦都能找到刁鑽的角度進行嘲諷和陰陽怪氣。
從一根筋變成兩頭堵。
“夠了！”
尚未成年的聖女控制不住脾氣，終於忍無可忍，憤怒低喝一聲，打斷阿爾瓦的表演。
“直說吧，你到底想要做甚麼？”
她很清楚，如果阿爾瓦真的想置她於死地，根本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將自己私下約到這裡，早就直接向教宗揭發一切了。
他這麼做，必然別有目的。
“呵呵，聖女殿下是聰明人，那我就不跟您繞彎子了。”
阿爾瓦呵呵一笑，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一雙眯起的眼睛裡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壓低了聲音，緩緩說道：
“魔女會……殿下有沒有興趣，瞭解一下呢？”
“魔女會？！”
聖女睜大雙眼，聲音陡然拔高，甚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有些變形，“你是魔女會的人？！”
不，他不是。
李維在隔壁房間裡，差一點就站出來，當場揭穿這個眯眯眼。
如果不是當初在索倫堡與真正的魔女會成員——黑貓愛莉婭有過一番深入交流。
李維此刻說不定也會被阿爾瓦給忽悠過去。
果然，愛莉婭沒有說錯，這群被稱為“無貌者”的傢伙，最擅長的就是冒充魔女會的成員四處搞事，簡直就是一群天生的串子。
也不知道他們和魔女會之間究竟有甚麼深仇大恨，竟然時刻不忘往對方身上潑髒水。
但是，外面的聖女可不知道這些內情。
當“魔女會”這三個字從阿爾瓦口中說出時，她的小臉蛋已經微微發白，顯然是被嚇得不輕。
魔女會的赫赫兇名，戰績可查。
每一樁都足以令人心驚膽戰。
哪怕聖女自幼便在太陽教的庇護下修行唸經，很少接觸外面，對這個恐怖組織也有著相當程度的瞭解。
艾瑟蘭的許多紛爭與混亂，都源自戰敗魔神們組成的“暗星同盟”。
但比起單純的威懾力，魔女會還要更勝一籌。
因為暗星同盟的行為尚有邏輯可循，而魔女會完全就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瘋子，是真的會動不動就殺你全家。
“沒錯。”
面對聖女震驚的目光，阿爾瓦毫不猶豫就承認自己的身份。
“我是魔女會下屬，生命學派的成員。若是您沒聽說過，倒也無妨，那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方。”
聖女依舊處在震驚中，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這不僅僅是因為阿爾瓦魔女會成員的身份，更是因為他本人在太陽教內部的地位。
他可是太陽教十二位大主教之一，是絕對的高層人物，其權勢與地位，不亞於帝國大臣。
這樣的頂層人物，竟然會是魔女會的一員？
如果不是阿爾瓦親口承認，聖女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爾瓦也不著急，只是靜靜站在原地，面帶微笑，給予聖女足夠的時間來消化這個驚人的訊息。
過了許久，聖女才終於從震驚中慢慢冷靜下來。
“魔女會？”
她發出一聲冷笑，“你竟然敢在我面前自曝身份？我只是放走一個異端，你甚至連異端都不如。難道你就不怕我立刻去向教宗冕下舉報你嗎？”
聖女很清楚，自己的罪名雖然嚴重，但最多也就是讓她失去如今的地位，被送入宗教裁判所贖罪。
幾十年後，說不定還有重獲自由，東山再起的可能。
但阿爾瓦不同，一旦他魔女會成員的身份被揭穿，等待他的絕對只有死亡這一個下場。
教宗冕下不會放過他，帝國不會放過他。
“您大可以這麼做。”
面對聖女的威脅，阿爾瓦一點也不慌張，臉上的笑容依舊從容不迫，“但是，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誰會相信您的舉報呢？我只需要將您私放異端的事情公之於眾，所有人都會認為，您只是在惱羞成怒之下，向我潑髒水而已。”
聖女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她知道阿爾瓦為何如此有恃無恐，因為他說的沒錯。
十二大主教之一是魔女會成員，這件事實在是太過駭人聽聞。
就算這件事是真的，為了維護教派的聲譽與穩定，太陽教的高層們，也一定會想盡辦法讓它變成假的。
到那時，自己反而會成為那個“誣告同僚，試圖掩蓋罪行”的小人。
聖女緊繃著一張俏臉，不再做無謂的口舌之爭。
“那你到底想做甚麼？總不能是想讓我加入魔女會吧。”
“沒錯。”
阿爾瓦微笑著點了點頭，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我們魔女會，就需要您這樣的人才。”
“不可能！”
聖女想也不想就斷然拒絕，“你真是異想天開！”
“為甚麼不可能呢？”
阿爾瓦張開雙手，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一邊是您因為私放異端而身敗名裂，從此跌落塵埃；另一邊，是您加入我們後，依舊可以安安心心做您高高在上的聖女。聰明人都知道該怎麼選。您年紀輕輕就能成為聖女，我相信，同齡人中沒人比您更聰明。”
這是一個很艱難的選擇。
聖女思考良久，才長嘆一聲。
“你說的沒錯，同齡人中，確實沒人比我更聰明。”
“那麼，您的選擇是？”
聖女微微揚起雪白的下巴，恢復幾分往日的高傲：“所以，我其實還有第三個選擇。”
“第三個選擇？”
阿爾瓦哦了一聲，“洗耳恭聽。”
聖女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厲色：“那就是，現在就在這裡將你拿下，然後帶著你的屍體，去向教宗冕下自首！”
阿爾瓦微微一怔，隨即失笑道：“這確實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不過……您可得抓緊時間了。”
他好整以暇仰起頭，看了一眼教堂穹頂上懸掛的巨大擺鍾，慢悠悠說道。
“祈禱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留給您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聖女和躲在隔壁偷聽的李維，都不由得一怔，不明白阿爾瓦這句話，究竟是甚麼意思。
……
太陽廣場。
天空中的太陽已經逐漸攀升到最頂端，金色的光輝傾瀉而下，將整座廣場照耀得如同白晝。
正午時分即將來臨，這意味著萬眾期待的祈禱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
還好，教派特意將祈禱日都選在氣候涼爽的秋季或冬季。
要是換作盛夏，那些身穿厚重繁複禮服的虔誠信徒與高官顯貴們，恐怕不等儀式結束，就得先中暑倒下一大片。
廣場上人頭攢動，但秩序井然。
所有人都按照各自的身份與地位，在指定的位置上安靜站好，沒有人敢僭越一步。
以中央巍峨的亞蒙神像為核心，從內到外，十個巨大的同心圓整整齊齊，幾乎匯聚整個帝都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
如果能在這裡引爆一顆炸彈，足以將帝國的上層建築一鍋端了。
隨著時間推移，在場的人們很快就驚訝發現，今天有兩個極為重要的人物缺席了。
一位是備受矚目的聖女殿下，另一位則是十二大主教之一的阿爾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