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惜。”
溫暖舒適的車廂內,伊芙琳用手撐著下巴,語氣中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惋惜。
“我本來還精心設了一番,就等著看你發現我的真實身份時,臉上那副驚訝錯愕的表情。那一定會非常有趣。”
她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俏皮的弧度。
“結果被今晚這場意外攪得一團糟,把計劃全破壞了。對了……”
伊芙琳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中帶著幾分好奇。
“我下船前不是給過你一張名片嗎?上面記著我家的地址,以你的聰明,在看到名片的時候,應該就猜到我的身份才對吧?”
李維要給海瑟薇送信,信上的地址和伊芙琳名片上的地址是一致的。
面對她的疑問,李維只是嘆了口氣。
“我根本就沒看你給我的名片。”
“為甚麼?”
伊芙琳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驚訝地追問。
李維實話實說:“因為你這個人一看就是麻煩纏身的型別,跟你走得太近,我怕自己會無緣無故就變成帝國的通緝犯。”
好像不是無緣無故,今晚就差點變成通緝犯了。
在能量輪船上遭遇那場精心策劃的刺殺後,李維就已經認識到,克萊拉絕對是一個麻煩人物。
當時他只想順利抵達帝都,完成探索任務,根本不願與這種潛在麻煩人物產生任何不必要的糾葛。
所以對克萊拉的邀請,李維一開始就沒打算赴約,也懶得看一眼她的名片。
誰能想到,他千方百計想要避開的麻煩,最終還是主動找上門。
更想不到,克萊拉和伊芙琳竟然就是同一個人。
聽完李維的解釋,伊芙琳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大笑。
她靠在柔軟的馬車軟墊上,笑得花枝亂顫。
“你越是想避開我,反而越是跟我牽扯在一起,哈哈,這真是太奇妙了。”
伊芙琳越想越覺得,自己與李維之間的相遇,簡直是妙不可言。
兩人明明素不相識,身份地位天差地別,卻能在旅途中相談甚歡。
李維送信上門吃了閉門羹,換做平時,伊芙琳根本沒時間關注一個素未謀面的信使。
但偏偏因為兩人之前在輪船上的相識,讓她對李維格外上心,最終親自出面解圍。
李維擺明就是想跟伊芙琳撇清關係,結果卻又因為海瑟薇的緣故,根本無法真正做到置身事外。
種種奇妙的狀況與巧合交織在一起,讓伊芙琳感覺,連歌劇院的劇本都不敢這麼寫。
看著笑得前仰後合的伊芙琳,李維的臉色卻不怎麼好看,沒好氣地打斷她。
“你還有臉笑?今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按道理,面對伊芙琳這位帝國皇女,李維理應給予足夠的尊重。
可惜,雙方早已在輪船上熟知彼此的性格,再加上李維抵達帝都之後接連吃癟,心中本就窩著一股火,實在是沒心情給她甚麼好臉色。
伊芙琳也在意李維的無禮態度,倒不如說,倒不如說這種態度才是關係良好的表現。
如果李維突然變得畢恭畢敬,客氣疏遠,那才說明他心中真的產生芥蒂。
“今晚的事情,我來之前已經派人查清楚了。”
談及正事,伊芙琳臉上的笑意也收斂,神情變得認真起來:“那些刺客和防衛軍,本質上都是衝著我來的,你只是被無辜牽連了。”
在下船後,伊芙琳就已經預料到布萊克被刺殺這件事,很可能會給初來乍到的李維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於是,她提前動用自己的關係,向帝國巡察隊那邊打了聲招呼,讓他們不要去打擾李維。
所以李維才能在碼頭上安然脫身。
但也正因為伊芙琳打招呼的行為,反而讓李維被她的政敵們注意到。
伊芙琳平時行事一向公事公辦,極少動用私人的關係去幹涉具體事務。
這一次為李維出面,在有心人的眼中,就成了一個極不尋常的訊號。
因此他們對李維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迫切想要知道,這少年究竟是甚麼人,會讓伊芙琳如此看重。
於是,布萊克子爵在輪船上被刺殺這件事,就成了他們用來試探李維的完美藉口。
帝國巡察隊那邊因為伊芙琳事先打過招呼,已經不敢再對李維動手。
所以他們就動用了關係更加複雜的帝國防衛軍,繼續以抓捕兇犯同夥為由,想要將李維強行帶走。
目的就是想搞清楚李維的身份來歷,搞清楚為甚麼會值得伊芙琳動用私人關係保護他。
如果能透過李維對伊芙琳造成打擊,那是再好不過了。
聽完伊芙琳一番詳盡的解釋,李維終於明白,自己為甚麼踏上帝都土地的第一天,啥事沒幹,就接連不斷被人針對。
原來這一切的根源,都出在伊芙琳的身上。
“我就說你是個麻煩人物!”
李維忍不住對伊芙琳發起了牢騷。
“我們還沒正式見面,你就已經給我惹這麼一堆麻煩。”
之前在索倫堡,李維就是因為跟海瑟薇走得太近,才被諾曼那個老登暗殺。
現在到了帝都,他跟伊芙琳還沒怎麼來往呢,就已經被人當成了靶子,甚至連帝國正規軍都出動了。
這對錶姐妹,簡直就是天生惹事聖體,李維遇上她們真是倒大黴了。
“牽扯到你,我確實很抱歉。”
伊芙琳先是說一句抱歉,但緊接著又說道,“但是,這件事可不能完全怪到我的頭上。”
“要不是你在輪船上,出手幫助那個女刺客逃脫,我也不會特意給巡察隊打招呼。現在好了,這個舉動已經被人扣上了一頂‘徇私枉法’的帽子,平白給我自己也招惹麻煩。”
李維針鋒相對地反駁:“那不是因為我在水下跟那頭大海怪拼命的時候,你親口說欠我一個人情嗎?”
伊芙琳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副純天然然無辜的模樣。
“既然是為了給你還人情,那怎麼能說是我把你牽扯進來的呢?”
“你要這麼說的話,那我們之間就扯平了,誰也不欠誰的。”
李維立刻抓住話頭,果斷跟她劃清界限。
“你私下裡想要跟我劃清界限,這沒關係。”
伊芙琳看著他,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但你本人是我表妹海瑟薇賭上家族信譽也要託付給我的親密戰友,我不但為你向巡察隊打了招呼,今晚更是冒著被人攻訐的風險,親自出面為你解圍。在別人眼中,你真的覺得,我們之間還能劃清界限嗎?”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欠揍?”
“他們不敢。”
李維長長嘆一口氣,整個人向後靠在柔軟的坐墊上:“我當然知道不能,你就不能讓我發幾句牢騷嗎?”
看到李維這副對自己畏懼如虎,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伊芙琳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換做任何一個人,若是能和她這位帝國皇女搭上關係,那絕對是祖墳上冒青煙。
不對,應該是祖墳直接變成了持續噴發的火山。
也只有李維這個思維異於常人的傢伙,才會擺出一副推三阻四、唯恐沾染上麻煩的姿態。
不過,伊芙琳其實也隱約猜到李維如此抗拒的原因。
她看過海瑟薇寫來的那封長信,對李維在索倫堡的經歷瞭解得一清二楚。
“看來,你是把我當成海瑟薇了。”
伊芙琳覺得有必要糾正李維的一個錯誤認知。
“海瑟薇在索倫堡之所以會處處受制,如履薄冰,是因為她當時剛剛經歷喪父之痛,失去家族最大的庇護,權力和地位都跌落谷底。但是,我和她不一樣。”
伊芙琳微微揚起白皙的下巴,原本溫和的眼眸中,透出一股與生俱來的驕傲與威嚴。
“我是帝國的三皇女。”
僅僅一句話,就足以說明一切。
如今的法羅帝國皇帝,膝下雖然有十幾個孩子,但真正長大成年,並且被授予實權的,只有三位。
分別是大皇子、二皇子與三皇女伊芙琳。
他們每一位都在帝國的權力核心中擔任著舉足輕重的職務,手握足以影響帝國走向的巨大權力。
放眼整個法羅帝國,在權勢與地位上,能排在伊芙琳面前的人,確實屈指可數。
但李維並沒有被她給唬住,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在輪船上被人刺殺的帝國皇女,很厲害嗎?”
伊芙琳臉上的驕傲微微一滯。
李維繼續說道,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刺破伊芙琳剛剛建立起來的氣場。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的政敵,是大皇子和軍方吧?”
伊芙琳臉上的驕傲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無奈。
跟聰明人說話有一個最大的壞處,就是對方能輕易戳到你的痛點。
伊芙琳現在有點後悔,當初就不該在輪船上跟李維聊太多,一不小心,把帝都如今錯綜複雜的政治格局也透露給他。
帝都如今的政壇,主要分為兩股針鋒相對的勢力。
一股是以大皇子為首,身後站著帝國龐大軍事體系的軍方勢力。
另一股,則是以二皇子為核心,由帝國傳統的文官系統組成的鋼鐵議會。
至於太陽教,雖然在名義上保持中立,但所有人都清楚,他們的立場偏向大皇子和軍方。
因為二皇子和鋼鐵議會一直主張限制宗教權力,推行世俗化改革,這無疑深深得罪了太陽教。
而二皇子與鋼鐵議會的背後,則有大批在技術革命中崛起的新興工廠主和商人的支援。
從伊芙琳在輪船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政治主張,以及今晚對隸屬軍方的防衛軍毫不留情的態度來看,她顯然是堅定地站在二皇子和鋼鐵議會這一陣營裡。
李維僅僅是隨口一猜,就猜得八九不離十。
說話間,馬車的速度已經緩緩放慢,車輪在平整的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最終平穩停下來。
兩人又重新返回位於城市權力核心地帶的宏偉府邸。
梅莉率先走下馬車,恭敬開啟車門。
李維與伊芙琳緊隨其後,一前一後地走下來。
夜色中,整座府邸燈火輝煌,柔和的太陽燈光從一扇扇窗戶中透出,將潔白的牆壁和精緻的浮雕映照得如同白晝。
看著眼前這片足以被稱為宮殿的建築群,李維轉過頭,對著身旁的伊芙琳輕聲說了一句。
“怪不得我之前在船上說要廢除君主制的時候,你會著急破防,原來你本人就是既得利益者之一。”
“閉嘴。”
伊芙琳的腳步微微一頓,連忙低聲提醒,“這裡是帝都,不要再說這種會給你招來殺身之禍的話。”
李維也就是隨口調侃一句,沒有自找麻煩的意思。
三人邁步向府邸的大門走去,那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管家,早已帶著幾名僕人恭敬等候在門口。
當他看到跟在伊芙琳身邊的李維時,臉上訓練有素的溫和表情差點沒繃住,眼底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震驚。
管家當然還記得,眼前這位英俊的少年,就是今天早上前來送信的信使。
他之前還在心中疑惑,殿下為何會行色匆匆深夜外出,沒想到,竟然是親自去將這位信使接回來?
看見管家,伊芙琳才像是想起了甚麼。
她轉頭看向李維,帶著幾分關切詢問道:“你吃過晚飯了嗎?”
“你也不看看現在都甚麼時間了。”
李維瞥了她一眼,沒好氣回答道,“我像是那種連晚飯都吃不起的人嗎?”
“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時間已經這麼晚了。”
伊芙琳毫不在意他無禮的態度,反而輕笑一聲,“既然如此,那你今晚就先好好休息,有甚麼事,我們明天再聊。”
站在一旁的管家,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震驚看著眼前這一幕,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少年究竟是甚麼身份?
他不僅敢用這種語氣和態度與皇女殿下說話,更不可思議的是,殿下不僅沒有動怒,反而還跟他有說有笑,言談舉止間甚至帶著一種朋友般的熟稔。
要知道,就算是法蘭子爵夫人親自前來,也絕不可能享受到如此特殊的待遇。
“還在發甚麼呆呢?”
梅莉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將心神巨震的管家從震驚中拉回來。
“還不快去給尊貴的客人,安排一間最妥當的客房。”
管家這才如夢初醒,連忙躬身應了一聲,隨即快步轉身離去。
李維跟隨著伊芙琳,重新走進這座宏偉的府邸。
今天早上作為信使前來時,他只能在偏廳枯坐,無法窺見府邸的全貌。
此刻在伊芙琳的親自帶領下,才真正領略到這座建築的廣闊與精緻。
無論是佔地面積還是內部裝飾的奢華程度,都遠遠超過海瑟薇的子爵府,甚至是索倫伯爵那座已經化為廢墟的城堡。
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無不彰顯著帝國皇女尊貴無比的身份與地位。
按照伊芙琳的說法,她這座府邸內甚至還修建了私人的動物園、植物園以及一個巨大的人工湖,簡直是壕無人性到極點。
就在伊芙琳興致勃勃為李維介紹著自己的家時,一個身影突然從走廊的角落裡衝出來。
“殿下!我不是故意要趕走那個信使的,是他自己出言不遜……”
話音剛剛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