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家是整個村莊最寬敞舒適的屋子,此刻已經被徵用為海瑟薇的住處。
英格麗在門外叩響房門,得到允許後才推門而入。
屋內的油燈下,海瑟薇正伏在簡陋的木桌上,在羊皮紙上書寫著甚麼。
“稍等片刻。”
海瑟薇沒有抬頭,聲音溫和。
英格麗靜立一旁,默默等候。
片刻之後,海瑟薇終於寫完,將墨跡吹乾,然後把寫得滿滿當當的羊皮紙遞給英格麗。
英格麗雙手接過,只看一眼,臉上就露出了驚愕。
紙上寫著的,都是海瑟薇對此次出征軍隊的犒賞清單。
這很正常,甚至可以說是慣例,軍隊除了平時的軍餉之外,外出作戰,凱旋後還需要論功行賞。
但讓英格麗震驚的是,海瑟薇給出的賞賜實在是太過豐厚了。每一項都遠超常規。
“夫人,太多了。”
英格麗將羊皮紙遞回去,語氣中帶著不贊同,“您只需將上面的數額砍掉三分之二,就已經是最高規格的賞賜了。”
她記得法蘭家族被伯爵剝奪了領地,只剩下幾片種植莊園,負責日常開銷沒問題,但絕不能大手筆的花錢,應該把錢用在刀刃上。
海瑟薇沒有接回羊皮紙,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英格麗,安心接受吧。現在的我,有的是錢。”
語氣中透露著富婆的闊氣。
英格麗聞言更是吃驚,下意識認為海瑟薇為了籌措軍費,變賣家族的祖產。
“夫人,您……是不是賣了家中祖產?”
“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您哪來的錢?”
“哈哈……”
提起這個,海瑟薇就忍不住樂了。
在英格麗疑惑的眼神中,海瑟薇將李維在索倫堡與格雷決鬥,而自己藉著賭局狠賺一大筆錢的經過娓娓道來。
她講得眉飛色舞,笑得像一個刮獎中五百萬的孩子。
只是,當她講完後,卻發現英格麗依舊沉默著,神情非但沒有輕鬆,反而愈發凝重。
“怎麼了?”
海瑟薇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有甚麼問題嗎?”
英格麗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將心中的憂慮說出來:“夫人,恕我直言,您對李維閣下……是否太過言聽計從了?我承認他對您的幫助很大,甚至至關重要,但這並非一個好現象。您應當謹記自己身為君主的身份,切莫給下屬一種軟弱可欺的印象。”
聽到這番話,海瑟薇並未生氣。
英格麗是她為數不多可以完全信賴的心腹,也只有她,才敢當面說出這樣的話。
她故意板起臉,用嚴肅的口吻問道:“你這樣當面指責我,難道不是在欺負我嗎?”
英格麗聞言,毫不猶豫地單膝跪下,垂首道:“屬下在開口之前,已做好接受任何處罰的準備。”
“英格麗,我們從小就認識,難道你還聽不出我在跟你開玩笑嘛?”
海瑟薇對英格麗這種死板的態度有些無奈,上前將她扶起:“跟我獨處的時候,不要這麼嚴肅。”
“不行,您現在是我的君主,我必須謹守規矩。”
“你……算了,當我沒說。”
海瑟薇重新將英格麗按在桌子上,看著她的雙眼,認真解釋起來。
“你會有這種擔憂很正常,一是因為李維的年齡太小,二是因為我在信中說得不夠清楚,導致你其實並不瞭解他。”
說到這,海瑟薇的語氣嚴肅起來。
“英格麗,你必須明白,並且牢牢記住,李維並不是我的下屬,而是我的合作伙伴,是我的朋友。我和他的地位是完全平等,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我的地位比他還要低一些。”
“這怎麼可能?”
英格麗脫口而出,臉上寫滿難以置信,“難道他是某位大貴族的繼承人?”
之前海瑟薇無論是在信裡,還是當面介紹,都是表示李維是她的夥伴和朋友。
但英格麗一直以為這是海瑟薇的謙遜和對李維的拉攏。
現在看她這麼嚴肅的表態,英格麗才意識到她是認真的。
“你聽我說完就明白了。”
海瑟薇重新坐回到英格麗的面前。
她在心裡斟酌著語氣,然後開始從和李維在森林中的第一次相遇講起,將一路走來的所有經歷,毫無保留講述給這位自己最信任的下屬。
英格麗靜靜聽著,板著一張臉,但眼神卻隨著海瑟薇的講述不斷變幻。
她對李維的瞭解,完全來自於海瑟薇那封語焉不詳的親筆信。
此刻,當所有細節被一一填補,她才終於明白,為何海瑟薇會對李維是如此親切與重視。
原來,兩人只是因為共同的敵人才走到一起。
而能發展到如今這般親密無間的關係,完全是海瑟薇主動拉攏的結果。
英格麗的心中豁然開朗。
本質上,李維和海瑟薇是因為雙方有共同的敵人才走在一起,能夠像現在這麼親密無間,還是因為海瑟薇主動拉攏雙方關係的結果。
而海瑟薇的做法極為正確,李維成為她能夠對抗諾曼子爵的唯一王牌。
當海瑟薇講述到自己與李維聯手,在峽谷中擊敗實力幾乎堪比大師的巨人伊諾克時,英格麗再也無法維持鎮定。
她一下從座位上站起,椅子因動作過猛而被帶得倒下。
英格麗不敢懷疑海瑟薇話語的真實性,但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來。
“這……是真的嗎?”
看到英格麗這副失態的模樣,海瑟薇心中升起一股小小的得意,很滿意英格麗的反應。
這件事要是被索倫堡知曉,一定會演變成流傳百年的傳奇故事,被無數吟遊詩人傳唱。
不過,海瑟薇內心還是有一點底氣不足的。
說是聯手對敵,但海瑟薇認為自己只是提供一些微小幫助,是李維自己獨自擊敗伊諾克的。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輕抿一口,掩飾心虛,才緩緩說道:
“巨人的屍體,現在就躺在峽谷的最深處。明天,你派一隊可靠計程車兵去將它回收,不能留給諾曼。”
這番話,無疑是對事實最確鑿的證明。
英格麗一時間有些失神。
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李維的年輕臉龐。
他還……沒有成年吧?
一個未成年的大師?
英格麗突然感覺這個世界已經顛得自己快要認不出來。
同時,她也終於理解海瑟薇的心態。
像李維這樣的寶貝疙瘩,別說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恐怕恨不得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免得被外面那些妖豔賤貨給撬了牆角。
別說李維只是一個鄉下少年,就算他是一個乞丐、一個奴隸,只要擁有大師級的實力,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受到當權者禮遇與尊重。
無數人會揮舞著財富、權力和美女,懇請他收下。
英格麗沉默良久,消化驚人的資訊。
片刻後,她看向海瑟薇,眼神變得認真,詢問道:“夫人,您有沒有考慮過……讓李維閣下入贅法蘭家族?”
“噗——”
正在喝水的海瑟薇差點一口噴出來。
她被嗆得連連咳嗽,白皙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好不容易緩過氣來,她抓起桌上寫滿賞賜的羊皮紙,揉成一團,直接丟在英格麗的臉上,又羞又惱地指著門外:“出去,出去!不要在我這裡胡說八道!”
“您可以認真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快滾蛋!”
等到英格麗躬身行禮,默默退下後,海瑟薇才慢慢恢復平靜。
“真是的,甚麼話都敢亂說。”
她一邊用手給自己滾燙的臉頰扇著風,一邊低聲嘟囔著,“我可沒那麼不要臉,去勾引一個未成年人。”
起碼得成年再說。
……
另一邊,李維感覺自己又開始矯情了。
村民的屋子裡瀰漫著一股異味,讓人輾轉反側,根本無法安心休息。
李維一邊在心裡鄙視自己脫離勞動人民的樸素階級,一邊從屋裡走出來,準備在外面隨便找個涼快的地方,湊合著過一晚。
剛一出門,就碰上從海瑟薇那裡離開的英格麗。
雙方微微一怔。
李維已經做好再次承受對方冷漠,甚至是白眼的心理準備。
可出乎意料的是,英格麗在看到他之後,竟然主動停下腳步,極為恭敬地行禮,態度比初見時還要尊敬。
“李維閣下,夜深了,還未休息嗎?”
“睡不著,出來走走。”
“那您慢走。”
看著英格麗離去的背影,李維完全摸不著頭腦。
這個女人是屬黃鱔的嗎?
怎麼如此善變,我那專業變臉的前女友都得甘拜下風。
李維懶得去探究英格麗的心路歷程,準備離開村子,找個清淨的地方躺下。
還沒走出村口,又被另一個人攔住去路。
是英格麗的弟弟,伊凡。
“李維閣下,我聽巴頓和雷諾說了你的事蹟。”
伊凡的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戰意,沉聲說道,“我知道你很厲害,所以,我想向你挑戰。”
“為甚麼要挑戰我?”
“因為我要證明,我比你更能保護夫人的安全。”
“神金。”
李維已經徹底麻了。
他用看神經病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伊凡,忍不住問道:“你和你姐姐是不是有甚麼大病?”
一個動不動就變臉跟翻書一樣,另一個更是神志不清,三更半夜來挑戰自己。
伊凡認真地回答道:“我和姐姐的身體都很健康,並沒有生病。”
李維忽然意識到,這傢伙原來是個輕度弱智。
頓時失去了跟他交流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