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甚麼時候動手?”
旁邊臉上還帶著嗜血餘韻的傑姆斯,有些不耐煩問道。
他的目光已經投向遠方峽谷的方向,充滿了對戰鬥的渴望:“難道我們三個人聯手,還需要等那個大傢伙嗎?”
他口中提到的“三個人”,指的是瓊斯、他自己,以及兩人身旁另一位沉默的職業者。
這是一個騎在馬上,全身籠罩在深色法袍裡的女人。
她整張臉藏在兜帽中,只露出尖俏的下巴,手裡握著一根由某種黑色木材製成的法杖,杖頭鑲嵌著一顆幽幽發光的寶石。
她同樣是諾曼子爵麾下的效忠者。
瓊斯沒有直接回答傑姆斯的話,而是將目光轉向女法師,徵詢她的意見。
“薩拉閣下,您怎麼看?”
名為薩拉的女法師彷彿沒有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兜帽微微轉動,視線越過眾人,落在廣場中央那群瑟瑟發抖的村民身上。
片刻之後,她才用一種毫無波瀾的聲調開口:“這群人,等會兒交給我處理。我正好缺少一批新的實驗素材。”
見到女法師岔開話題,瓊斯明白她的立場——並不贊同現在就由三人貿然進入峽谷。
雖然瓊斯也自信,三位職業者聯手,絕對能戰勝李維和海瑟薇的組合。
但勝利的代價呢?
那必然是一場慘烈的戰鬥,肯定是死傷慘重。
問題是誰來承擔傷亡?
於是,瓊斯心中再無動搖,決定繼續按照原定計劃進行。
就在這時,地面開始傳來輕微的震動。
一輛由十幾匹健壯的挽馬艱難拖拽著的巨型馬車,緩緩出現在村口。
馬車上載著一個巨大的鐵架囚籠,囚籠由手臂粗細的黑鐵鑄造而成,裡面關押著一個巨人。
這是具有亞人血統的真正巨人,身高超過三米,即便是在囚籠中蜷縮沉睡,也像一座巍峨的小山,每一塊肌肉都充滿爆炸性的力量。
巨人身上遍佈猙獰的傷疤,還有許多縫合跡象,古銅色的面板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光澤。
僅僅是平穩深沉的呼吸聲,就彷彿風箱在拉動。
這就是瓊斯此行最大的依仗,從康拉德男爵那裡“借”來的終極兵器。
巨人伊諾克!
當伊諾克出現時,哪怕正在沉睡,在場三位職業者都下意識變得慎重起來。
女法師握緊手中的法杖,指節微微發白,就連最為狂妄自大的傑姆斯,也收起臉上的好戰,下意識放輕呼吸,似乎怕一不小心就吵醒囚籠中恐怖的存在。
三人都曾親眼見識過這巨人的力量,那是一種碾壓一切,不講任何道理的破壞力。
即便是兇名赫赫的怪獸格雷,站在這巨人的面前,恐怕也只有被一拳錘砸成肉泥的份。
看著鐵籠子裡沉睡的巨人,瓊斯的腦海中浮現出臨行之前,諾曼子爵對他說過的話。
“地脈之花是一個誘餌,瓊斯,一個用來引誘海瑟薇那隻小狐狸離開巢穴的誘餌。但你也要記住,這何嘗不是對我們的誘餌?”
海瑟薇必然知道此行兇險,她膽子大得很,肯定希望憑藉這個機會,剪除諾曼子爵的一部分羽翼。
所以,這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單純的陷阱,雙方心知肚明,肯定會在這裡爆發激烈衝突。
比拼的,就是誰手中的底牌更多,更強。
而在這一點上,海瑟薇從一開始就處於絕對的弱勢,眼前這個巨人就是明證。
這是隻有諾曼子爵核心圈子才會知曉的秘密武器。
海瑟薇絕不會知道,她和李維接下來將在峽谷中,遭遇一個怎樣超乎想象的恐怖敵人。
在如此佔盡優勢的情況下,瓊斯知道自己不會輸,也絕對不能輸。
否則,他根本沒有臉面,回去見諾曼子爵。
……
李維和海瑟薇並肩走入峽谷的裂口。
一步之遙,彷彿跨入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面是六月午後明媚刺眼的陽光,而峽谷內的光線卻在瞬間消失,整個環境變得黯淡幽深。
一股陰涼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泥土的腥味與植物腐敗的微臭。
峽谷兩側是刀削斧鑿般的陡峭巖壁,爬滿盤根錯節的植物根系,好像無數條蛇糾纏在一起。
放眼望去,到處長滿沒過腰際的茂密雜草,空氣中瀰漫著不知是霧氣還是瘴氣的白色氣體。
“這裡的空氣不太好。”
海瑟薇從行囊裡取出精緻的手杖,杖頭的寶石閃過一絲微光。
她沒有唸誦任何咒文,一股柔和的氣流憑空出現,以兩人為中心旋轉升騰,形成一個透明的屏障,將周圍渾濁的瘴氣隔絕在外。
緊接著,她手杖輕點,一團柔和的白色光球從杖尖浮現,緩緩升到兩人頭頂,懸停不動。
光球散發的光芒驅散周遭的昏暗。
每次一見到海瑟薇施展法術,李維都有一種自己總算是身處在奇幻世界的感覺。
沒有法師的奇幻,就不能算是正宗的奇幻。
海瑟薇的地脈之力和李維一樣,都是能量型別的性質變化。
不過她掌握的元素型別更多,可以製造出流動的風或者光芒,不像李維只有火元素。
在光球照耀下,李維走在前面,用朱利安的老婆開路。
腳下的土地非常鬆軟溼滑,踩上去會發出“噗嗤”的輕響,就像踩進沼澤裡。
“諾曼那個老登是怎麼知道這種鬼地方有地脈之花的?”
李維一邊劈開雜草,一邊開口說道,“這地方至少幾十年沒有人來過。”
海瑟薇跟在他身後,小心避開腳下的泥濘。
“諾曼代替伯爵執掌索倫堡行政大權數十年,整個邊境行省有甚麼好東西他都一清二楚。就算他本人不知道,索倫堡的行政體系也會替他蒐羅一切有價值的情報。”
這也是為甚麼海瑟薇會向諾曼索要地脈之花位置的原因。
除了他或者伯爵,沒人能在第一時間找到地脈之花這種罕見植物。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的草叢裡突然傳來一陣“沙沙”的異響,聲音奇特,像是某種硬物在溼滑的泥地上快速摩擦。
李維立刻停下腳步,把劍往地上一插,另一隻手已經閃電般摸出背後的長弓“風巡”。
“嗖!”
李維聽聲辨位,一箭射出。
箭矢帶著破空聲精準射入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聽一聲尖銳的嘶鳴和一陣劇烈的撲騰聲響起,隨後一切重歸寂靜。
李維重新拔出劍,與海瑟薇一起緩緩靠近。
當光球將前方區域照亮時,海瑟薇的臉色微微一白,下意識向李維靠近半步。
只見一條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細的巨型蜈蚣正躺在地上,黑褐色的甲殼在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它那數百隻黃色的節足還在神經質地抽搐著,李維剛才那一箭精準從它頭部射入,將其牢牢釘死在地上,黑綠色的汁液正從傷口處不斷流出。
海瑟薇雖然聰慧果決,但身為女性,對於蟲子還是本能感到畏懼和厭惡。
李維卻嘆了口氣。
這麼大一條蜈蚣,簡直就是老廣狂喜的頂級食材,不管是油炸還是泡酒,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可惜一箭直接射爆頭,精華盡毀,連泡酒的價值都沒有了。
他拔回箭矢,在靴子上擦掉血跡。
兩人沒有過多停留,繼續向峽谷深處前進。
隨著他深入,周圍的動靜開始變得越來越頻繁。
四面八方的草叢裡,巖壁的縫隙中,不斷傳來各種悉悉索索的聲響,彷彿整個峽谷的生物都被兩個不速之客驚動。
李維沒有再射箭,這些未知生物沒有表現出攻擊意圖,沒必要浪費箭矢和精力。
海瑟薇的神經卻一直緊繃著。
周圍窸窸窣窣的聲響彷彿無孔不入,從四面八方鑽進她的耳朵裡,讓她感覺似乎有無數黏滑冰冷的蟲子正在面板上爬行。
她不自覺向李維靠近,高挑的身軀幾乎要貼在他的後背上。
李維突然停下腳步,海瑟薇一個不留神撞到他背上去。
“你幹嘛停下?”
“這話得我問題才對。”
李維回頭看著她,“幹嘛靠這麼近,想跟我玩人體蜈蚣啊?”
海瑟薇的臉頰微微一熱,這才意識到自己幾乎是半掛在李維的身上,姿態實在有些失態。
“我只是有些走神。”
她尷尬地輕咳一聲,迅速拉開一點距離,然後強行轉移話題,“我在想,我們進來這麼久,諾曼的軍隊現在應該已經把峽谷的出口團團包圍起來了。”
李維沒有戳穿海瑟薇的窘迫,順著她的話題問道:“那你覺得,諾曼這次為了對付我們,能一口氣派出多少人?”
這顯然是海瑟薇早已深思熟慮過的問題。
她幾乎沒有猶豫回答道:“以我對他的瞭解,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至少會派出三名職業者,以及一支不少於五百人的精銳部隊。”
“三個職業者和五百人的軍隊?”
李維吃驚地睜大雙眼,“諾曼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根本吃不下這麼多人。”
海瑟薇用手杖輕輕敲了一下李維,沒好氣地補充道:“還有我呢。”
“對,就是因為有你。”
李維一攤手,“本來我一個人可以勉強對付三個職業者和五百人的軍隊,但再加上你,就不行了。”
雖然李維有開玩笑的成分,但海瑟薇還是忍不住撇了撇嘴。
她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服氣:“那咱們走著瞧。”
對於自己被李維視為弱者這件事,她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執念。
李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所以,你到底準備甚麼後手?”
海瑟薇的小脾氣上來了,故意賣起關子,微微揚起下巴。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