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遭遇諾曼子爵的刺殺之前,李維或許會盡量避免與瓊斯碰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現在,既然連索倫堡的“九千歲”都想要自己的命,那再多幾個敵人也無所謂了。
管他是一P還是多P,總之就是幹。
把所有潛在的威脅都放在明面上,總比讓他們躲在暗處,隨時準備給自己來一記背刺要好。
而且,李維還有一個跟瓊斯有關的挑戰任務沒做呢。
正好找機會順手把他做了。
隨著伯爵在主位上落座,晚宴前的各種繁文縟節終於走到了尾聲。
僕人們如同流水的線條,悄無聲息穿梭於餐桌之間,將一道道冒著熱氣的珍饈美味,以及一瓶瓶醇香美酒端上長桌。
但即便美食當前,依舊沒有人動刀叉。
因為,晚宴還有一個最重要的開場儀式尚未進行。
太陽教的區域主教今日公務繁忙,無法親自前來,所以特意委派了一位地位尊崇的大司祭,代他參加伯爵的晚宴。
在伯爵的禮貌邀請下,身穿繡著金色太陽紋飾白色祭袍的大司祭,走到大廳中央。
他面容祥和,聲音洪亮富有磁性,開始領誦對熔火之神亞蒙的祈禱詞。
“偉大的太陽之主,光明的化身,萬物的賜予者……”
在場的所有貴族,無論真心與否,都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雙手合十置於胸前,微垂著頭,跟著大司祭低聲唸誦起對太陽神的讚美。
不只是他們,就連侍立在餐桌旁的僕人,以及站在角落裡的騎士們,也都一臉虔誠地低頭默唸。
一時間,整個奢華喧鬧的大廳,變成一個莊嚴肅穆的宗教場所。
李維以一種獵奇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幅頗具魔幻色彩的畫面。
心中沒有嘲諷,在這個神明真實存在,並會降下神蹟的世界裡,信教才是常態。
不信教的人,反而會被視為離經叛道的異端。
冗長的祈禱終於結束,伯爵親自舉起盛滿殷紅葡萄酒的酒杯,高聲讚美太陽神賜予這豐盛的食物與不滅的光芒。
其他的賓客也紛紛舉杯,齊聲回應,至此,開場儀式才算真正結束。
晚宴正式開始,肅穆的氣氛被熱烈所取代。
作為晚宴的主人,索倫伯爵丟擲一個又一個的話題,引導在場的眾人進行討論和分享。
從邊境的軍事防禦,到城內的經濟稅收,再到最新的政治風向與宗教慶典,無所不談。
因為今晚的賓客,不僅僅是世襲的貴族與手握實權的官員,還有太陽教的高階神職人員,掌控著城市經濟命脈的銀行家,以及富可敵國的頂級富商。
這與其說是一場晚宴,不如說是一次索倫堡最高權力階層的非正式集會。
在眾人圍繞著伯爵丟擲的話題,或高談闊論,或低聲交流的熱烈氛圍中,海瑟薇始終保持沉默。
因為她如今的處境頗為尷尬。
論爵位,她是僅次於伯爵的子爵,身份尊貴,自然不能自降身段,去參與那些低階貴族們關於領地收成或是鄰里八卦的討論。
可她又太過年輕,父親去世,家族勢力一落千丈,早已被剝奪了領地和私兵,就像一頭失去利爪與牙齒的老虎,空有威名,卻無威懾力。
這讓她根本無法融入伯爵、諾曼子爵與大司祭等人所構成的核心權力圈的談話。
更重要的是,她還是執掌大權的諾曼子爵的死對頭的女兒。
於是,一個詭異的場面出現。
幾乎所有的賓客,都在或有意、或無意地忽視著海瑟薇的存在。
沒有人主動與她搭話,也沒有人邀請她加入任何一個談話圈子。
她就像一個被刻意排擠的局外人,從晚宴開始到現在,只能端莊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這與她剛剛入場時,被眾人起身問候的熱鬧場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如果今晚就這麼過去,對海瑟薇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
但可惜,事情並不會按照她的設想走。
晚宴的氣氛正酣,諾曼子爵放下手中的銀質刀叉,用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終於從主位上的伯爵身上移開,落在安靜的海瑟薇身上。
“海瑟薇。”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壓過樂團的演奏與賓客的交談聲。
“聽說你最近組建了一個傭兵團,取名叫‘法蘭之劍’,真是可喜可賀。年輕人有雄心壯志,總歸是好事。”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長輩對晚輩的親切問候與勉勵,但大廳內稍有頭腦的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況且,雙方都是子爵,明面上地位平等,諾曼子爵卻直呼海瑟薇的大名,這是赤裸裸的蔑視。
原本喧囂熱鬧的大廳,幾乎在瞬間便安靜下來,變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齊刷刷投向了海瑟薇和諾曼子爵。
正戲來了!
角落裡的李維頓時進入到吃瓜模式。
他在大學裡站軍姿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站的筆直,目光將整個大廳內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主位上的索倫伯爵,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對眼前即將上演的好戲充滿期待,態度曖昧不明。
伯爵的長子埃德蒙,這位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溫文爾雅的繼承人,此刻眉頭微蹙,眼中流露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憂慮,目光不時瞟向海瑟薇。
而伯爵的次子亨利,則完全是另一副表情。
他饒有興致地向前傾著身子,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那雙放肆的眼睛毫不避諱地在海瑟薇玲瓏有致的身體曲線上來回掃視,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至於伯爵那位美貌的小女兒黛娜,則像個真正的局外人。
她優雅端起面前的紅茶,輕輕抿一口,似乎對這場一觸即發的政治風波沒有絲毫興趣。
諾曼子爵沒有給海瑟薇開口的機會,話鋒一轉,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冷意。
“不過,我聽說,有一些曾經效忠法蘭家族的騎士,也加入了你的傭兵團?海瑟薇,你是否能為我解惑,伯爵大人當初親自下令驅逐的騎士,為何如今又換了個‘傭兵’的名頭,重新聚集在你的麾下?你這麼做,是想將伯爵大人的顏面置於何地?”
這番一針見血的質問,直接掀開溫情的面紗,進入到血淋淋的鬥爭。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不敢大聲喘息。
凱瑟琳的身軀在一瞬間繃緊,挺拔的背脊變得僵硬,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眸中,終於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絲緊張。
她下意識向前微挪了半步,彷彿想用自己的身體為主人擋住這撲面而來的風暴。
身處風暴中心的海瑟薇,卻依舊冷靜從容,甚至連臉上的微笑弧度都沒有改變分毫。
她早就預料到諾曼子爵會藉此發難,心中也早已盤算好了應對之策。
她優雅拿起餐巾,輕輕沾了沾唇角,這才抬起美麗的眼眸,直視著諾曼子爵.
“諾曼子爵,想必你誤會了。現在我府上的那些人,早已正式脫離軍隊的編制,成為自由之身。他們是聽聞我組建傭兵團,主動前來投效,並非我刻意召集。”
頓了頓,海瑟薇的語氣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柔弱。
“父親離世後,我身邊連一個得力的護衛都沒有,現在只是挑選幾位信得過的護衛而已,諾曼子爵是否有些小題大做?”
說這話的時候,海瑟薇的目光看向索倫伯爵。
與其說是回答諾曼子爵的問題,倒不如說是在向索倫伯爵解釋。
索倫伯爵似笑非笑,以平靜的目光,看著雙方的交鋒。
“既然是為了安全,那好辦。”
諾曼子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你將他們辭退吧。我可以從防衛廳委派十幾名忠誠可靠的騎士,代替他們保護你。”
海瑟薇婉言謝絕:“多謝好意。只不過,我還是更習慣用熟悉的人。”
諾曼子爵眯起雙眼。
“今晚之前,我得到軍務處的訊息,你召來的那十幾個人,脫離軍隊的手續存在問題。我命令他們,明天一早,必須到軍務處接受諮詢。”
海瑟薇當然不會上當。
只要羅蘭他們踏入軍務處的大門,就不可能活著回來。
“不必勞煩他們了。”
海瑟薇迎上諾曼子爵的目光,“有甚麼問題,我親自去軍務處替他們處理。”
“放肆!”
諾曼子爵終於不耐煩跟一個丫頭片子耍嘴上功夫,讓人看笑話。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如同炸雷般在大廳內迴響。
“海瑟薇!我這是在下達命令,不是在跟你商量!”
“你沒資格命令我!”
海瑟薇同樣也提高了聲調,“你和我都是子爵,在地位上完全平等。你更沒有資格,要求我的護衛去接受諮詢!”
劍拔弩張的氣氛讓整個大廳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賓客們屏住呼吸,心驚膽戰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看好海瑟薇能在這場交鋒中獲勝,與手握軍政大權、權勢滔天的諾曼子爵相比,只有一個空頭銜的她,實在太過弱小。
但同時,不少人的心中也暗暗佩服海瑟薇的勇氣。
換做是他們,恐怕連在諾曼子爵面前大聲說話都不敢,更別提如此寸步不讓地當面頂撞。
雙方就此僵持住了,似乎誰也無法壓倒誰。
但只有真正身處權力高層的少數人才知道,這場對決的勝負,從來不取決於爭論的雙方。
而是取決於坐在主位上,始終一言不發的裁判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