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很快穿過大半個村子。
在即將走出村莊時,唯一出村的道路上,突然湧現出黑壓壓的人群。
村民們帶著一張張麻木而恐懼的臉,手持著簡陋的農具和木棍,肩並肩站在一起,像一堵牆,將離開村子的道路堵得嚴嚴實實。
為首的,正是神父、治安官和幾位鄉紳。
馬車停了下來,車篷裡,馬克母親下意識將兩個熟睡的孩子抱得更緊,眼中滿是驚恐。
馬克則一臉困惑看著眼前這番陣仗,不明白這些平日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鄉親,為何要攔住他們的去路。
巴特依舊沉默不言,只是握緊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李維坐在高高的馬背上,目光掃過眼前的人群。
沒有一個村民敢與他對視,紛紛低下頭,躲避著他的視線。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畏懼,但腳步卻沒有挪動分毫。
李維的心中已經隱約猜到了大概,目光落在神父和幾個帶頭人的身上。
被他的眼神一掃,除了神父依舊能保持鎮定,治安官和幾位鄉紳都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恐懼。
神父從人群中緩緩走出,舉起手中的太陽聖徽,用一種莊嚴而又悲憫的語調開口:“孩子,奧克海文是生養我們的土地,村子裡的每一個人,都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我們理應相親相愛,互幫互助……”
“說重點。”
李維的聲音不大,卻清晰打斷神父冗長的開場白。
神父的表情微微一僵,隨即嘆了口氣,依舊保持悲天憫人的姿態。
“埃爾文,你與霍克一家的恩怨,跟我們這些無辜的村民無關。現在,你殺害了男爵大人的騎士,這是彌天大罪。如果你就此離開,男爵大人的怒火無處宣洩,只會降罪於整個奧克海文。我們,我們所有人,都會成為你罪行的代罪羔羊……”
神父發揮出自己的口才,將一段話說得既真誠又動人。
李維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所以,你這是在對我進行道德綁架嗎?”
道德綁架?
神父在心中咀嚼這個新奇卻又無比貼切的詞彙,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異。
沒想到這個鄉下少年能說出如此精準的形容詞,一語道破他背後的真正意圖。
沒錯,這就是神父能想到唯一阻止李維離開的辦法。
利用奧克海文村即將到來的災難,利用無辜的村民,對李維進行道德綁架。
只要李維心中還有一點良知,還有對鄉親們的感情,就不會貿然離開。
“我不敢幹涉您的決定。”
神父低下頭,姿態放得很低,十分謙卑,“我只是……希望能為這些無辜的村民,爭取一條活路。”
隨著他話音的落下,一個令人震撼的場面出現。
黑壓壓的人群,竟然齊刷刷跪倒在地。
上百個村民,用混合著祈求與恐懼的聲音,向李維哀求起來。
“埃爾文,救救我們吧……”
“埃爾文,請給我們一條活路……”
“埃爾文,我小時候還抱過你呢。”
“你們……”
馬克氣得臉都漲紅了,可性格淳樸的他,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他只能焦急看向自己的父親,發現父親也不知所措,又將目光轉向李維。
“埃爾文?”
馬克驚訝地發現,面對這上百村民跪地哀求的場面,李維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與動容。
他就這麼平靜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看著眼前的一切,彷彿在看一場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戲劇。
看到好兄弟鎮定自若的模樣,馬克竟然也奇蹟般跟著冷靜下來。
他相信李維,一定有辦法解決眼前的困境。
看著眼前黑壓壓跪倒的一片,李維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些想笑。
他沒有看別人,只是盯著依舊站立的神父、治安官和幾位鄉紳身上。
“你們怎麼不跪?”
李維淡淡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村莊中,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是不是你們認為自己不是奧克海文的一份子,還是已經為自己找到退路?”
治安官和鄉紳們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們能感覺到,李維的視線宛如刀鋒,在脖頸間刮過,帶起一片雞皮疙瘩。
“噗通。”
治安官第一個承受不住壓力,跪倒在地上。
幾個鄉紳也手忙腳亂的跪下,不敢有絲毫的遲疑,生怕成為領頭羊。
儘管心中充滿了屈辱,但在這個可以一言不合就幹掉騎士老爺的殺神面前,他們不敢有任何一句反對的話。
最後跪下的人是神父。
他已經隱約感覺到事態沒有往自己預想的方向發展。
“首先,我要糾正一點。”
李維居高臨下看著他們,聲音不大,“這件事錯的人不是我,是霍克和他的兒子赫斯特。是他們想要謀財害命,才會被我反殺。對此,你們誰贊成,誰反對?”
人群死寂,無人敢吭聲。
他們心中暗自腹誹,人都被你殺光了,當然是你說了算。
無人反對,李維繼續說道:“赫斯特和雷爾夫,都是康拉德男爵的下屬。他們在奧克海文村橫行霸道,想必也得到了男爵的默許。那麼,男爵是不是也有錯?”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村民們的心中炸響。
他們嚇得魂飛魄散,恨不得立刻捂住自己的耳朵。
這個埃爾文膽大包天,竟然敢公開指責一位貴族老爺的不是。
不過轉念一想,他連男爵的騎士都敢殺,說幾句不敬的話,似乎也沒甚麼大不了。
李維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為首的神父身上。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們,既然是男爵的錯,你們為甚麼不去祈求男爵開恩,不要遷怒你們這些無辜人,反而來要挾我?”他的聲音陡然轉冷,“難道在你們心裡,覺得我比男爵更好說話,更好欺負?還是說,你們想逼我犯錯?”
說到這,李維笑了笑:“看來我的記性不太好,忘記是不是給你們臉?”
神父的額頭上,冷汗如雨而下。
他不敢相信,奧克海文這個淳樸甚至可以說是愚昧的偏遠村莊,竟然會出現李維這樣牙尖嘴利、心思縝密到可怕的人物。
再聯想到他那一身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怖實力……
亞蒙在上,難道這少年,真的是魔女的後裔安娜,留給奧克海文村最惡毒的詛咒嗎?
神父鼓動村民來阻攔李維,無非是怕康拉德男爵追責,讓自己丟掉鄉村神父這個油水豐厚的職位。
他也篤定,一個年輕的少年,面對全村老少的跪地哀求,必然會心軟,受到道德綁架。
可現在神父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這小子根本就是披著人皮的惡魔,心中毫無良知,根本不在乎一村人的死活。
一念至此,神父的心中立刻萌生了退意。
大不了,自己捨棄這裡的一切,偷偷逃回索倫堡的主區教堂。
只要躲進教堂,尋求主教的庇護,想必男爵大人也不敢公然在亞蒙的光輝下,把自己揪出來問罪。
就在神父心中盤算著退路時,李維的聲音再次響起。
“神父,我記得,是你一直在村子裡散播謠言,說安娜是魔女的後裔,說我染上魔女的詛咒,對不對?”
“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是誰給你的勇氣,梁小姐嗎?”
聽到李維充滿殺意的話,神父心中一驚,猛然抬起頭,想要開口辯解。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拉成滿月的強弓。
這不是馬克那柄簡陋的短弓,而是從騎士扈從手中繳獲的軍用長弓,弓身閃爍著冰冷光澤,充滿致命的力量感。
作為鄉村神父,神父自然也有兩把刷子,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可李維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超越神父的認知。
在他抬頭的瞬間,李維就已經完成了張弓、搭箭、瞄準、撒放的全過程。
“嗡——”
弓弦發出一聲沉悶的顫響。
神父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一支沉重的羽箭呼嘯而至,精準貫穿他的頭顱,從後腦帶出一蓬血霧。
他的驚愕與不解,永遠凝固在臉上。
“砰。”
屍體直挺挺向後倒下,激起一片塵土。
這突如其來的血腥一幕,一下就擊潰本就戰戰兢兢的村民們的心理防線。
“啊——”
尖叫聲此起彼伏,跪在地上的村民們如同受驚的羊群,發瘋似的四散奔逃,場面一片混亂。
治安官和那幾個鄉紳更是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想要混入人群逃跑,然而,李維視線早已鎖定他們。
他坐在馬背上,不緊不慢拉動弓弦。
嗡!嗡!嗡!
每一聲弦響,都代表著一條生命的終結。
箭無虛發,這幾個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大人物,一個接一個被精準射殺,倒在逃亡的路上。
看到李維大開殺戒的模樣,馬車上的馬克母親嚇得連忙捂住兩個孩子的眼睛,不讓他們看到這血腥的一幕。
巴特則暗暗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唯有馬克,看著這些平日裡欺壓鄉民的惡霸一個個倒下,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激動得渾身顫抖。
他也恨不得能像李維一樣,用手中的劍,將這些令人厭惡的傢伙,一個個斬盡殺絕。
轉眼間,所有村民都跑光。
李維緩緩收起長弓,策動胯下的黑色戰馬,從容跨過地上的幾具屍體。
“走吧。”
馬克聽到李維的呼喚,立刻反應過來,連忙揮動韁繩,駕著馬車緊緊跟上去。
整個奧克海文村,在這一刻變得死寂,只剩下馬蹄敲打在路上發出的“噠、噠”聲,和車輪滾動的“吱嘎”聲。
一道道視線從暗處投射出來,卻無人敢再站出來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