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薛霆用指關節輕輕叩了叩阿祥胸口,轉身就走。
黑色平治轎車門“咔噠”一聲合上,引擎低吼,雨刷器慢悠悠晃著,像在看戲。
崔健敏、愛蓮他們僵在原地,雨水順著脖頸往裡鑽,冷得刺骨。
哪還聽不出味兒來?
薛霆回車,等於交權。
接下來——不是談判,是清算。
“敏哥,咋辦?”
“這兩個撲街,是吃定我們沒膽子反撲……”
“怕個屁!”
崔健敏突然一把扯下連衣帽,雨水瞬間澆透他花白的頭髮。
他仰頭任雨砸臉,眼底血絲密佈,聲音嘶啞卻炸雷般響起:
“混了一輩子江湖,到頭來連拼一把的膽子都沒了?!”
“今天不是交錢——是交命!”
“那就,一起剁了它!”
“這輩子,就認你這一個哥。誰要是活下來,替大夥兒把賬收乾淨。”
話音剛落,他手已經伸進懷裡,“咔噠”一聲上了膛,槍口直指阿祥。
砰!砰!
槍響了。
倒下的卻是崔健敏。
阿祥比他快——早在那幾個老叔父被煽動起來時,他就扣好了扳機,槍早抵在肋下,只等一個眼神。
“老棺材瓤子,骨頭硬?硬得過子彈?”
阿祥拎著還在冒白氣的槍,朝泥水裡抽搐的崔健敏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著雨水砸在他臉上。
岸邊幾人全懵了。
連呼吸都卡在喉嚨裡。
唯獨愛蓮瘋了一樣甩出一把銀色小手槍——袖珍、漂亮、像枚女士髮卡。
可惜沒用。
他們被堵死在灘頭,背後就是墨黑翻湧的海,前後不過五六步,近得能看清對方睫毛上掛著的雨珠。
這種距離,拔槍=3D送命。
砰!砰!砰!
槍聲撞進暴雨和悶雷裡,炸一下,吞一下,碎在風裡,連回聲都懶得留。
半分鐘不到,阿祥甩著溼透的頭髮鑽回車裡,車門“哐”一聲砸上。
“操!這雨跟高壓水槍似的,傘撐了跟沒撐一樣,早該套件雨衣來!”他抹了把臉,朝薛霆嚷。
“雨衣?你看看我鞋。”
薛霆抬腳——鋥亮的牛津鞋糊滿黃泥,後座真皮墊子上全是泥爪印,還帶幾片枯草葉。
這趟回去,澡要洗三遍,衣服泡一宿,車得衝到噴漆師傅都認不出原廠漆。
阿祥眼一瞪:“山家鏟!死也不挑個黃道吉日,專挑天漏窟窿的時候蹬腿!”
薛霆笑了笑,把半截煙遞過去。
“都清乾淨了?”
“搞掂。”
阿祥叼住煙猛吸兩口,菸頭燒得發亮:“石頭綁得死緊,直接沉底。這麼大雨,老天爺親自幫咱們洗地。”
雨,下了整整兩天。
第三天清晨,刑天拉開窗簾——
雲散了,天藍得像塊剛擦過的琉璃。
太陽從海平線探出半張臉,金光斜切進陽臺,在玻璃上拉出一道晃眼的亮痕。
洗漱,刮鬍子,讓阮梅挑了套灰藍休閒西裝。
扣好袖釦才下樓。
早餐已擺好。
刑天捏了捏阮梅手背:“你先坐,我喂鷹。”
鳥籠敞亮,兩隻松雀鷹正挨著打盹,聽見腳步聲“唰”地彈開翅膀,爪子抓得橫杆咯吱響。
“餓壞了吧?”
他笑眯眯扔進去一隻帶毛老鼠,又往兩個小銅盆裡添滿清水。
鷹養得極壯,胸肌繃著青筋,眼神鋒利得能削鐵。
雖常年關籠,但刑天隔三差五帶它們飛山林、追野兔,早把野性養進骨頭縫裡。
那雙眼睛掃過來,沒人敢直視——那是天生掠食者的氣場,不是圈養出來的溫順。
“慢點嚼,下午帶你倆去追兔子。”
他蹲在籠邊,看兩隻鷹撕扯鼠肉,血絲飛濺,喉管扯斷時還帶著熱氣。
鷹不吃淨肉。
毛、骨、內臟,一樣不能少。
在它們腦子裡,沒毛的肉=毒藥。
你放塊精瘦牛肉在它面前?它連眼皮都不抬。
趁它們埋頭啃,刑天伸手進去順了順羽毛。
溫熱,油亮,服帖。
不躲,不啄,連護食的動靜都沒有——熬透了。
洗手回來,阮梅剛剝好一顆水煮蛋,輕輕擱在他盤子裡。
“謝了。”
刑天順手抓起早報,準備照例邊吃邊掃。
阮梅忽然開口:“你翻翻第三版。灣仔第三中學,昨兒有個學生跳樓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借了高利貸,社團逼他去馬欄賣,扛不住,直接從天台跳了。”
“第三中學?”刑天指尖一頓,眉梢微揚。
“就是公司斜對面那所。”阮梅說。
萬國大廈杵在銅鑼灣,往西沒多遠,就是第三中學。
刑天把報紙攤開,手指一劃拉,直接翻到第三版。掃兩眼,眼皮都不抬:“報上寫得明明白白,有啥好稀奇的?”
“稀奇倒真不稀奇。”阮梅慢悠悠啜了口牛奶,唇色潤潤的,舌尖輕輕一舔下唇,目光落他臉上,“就是突然想起——一個月前,第三中學那起學生跟混混當街動刀的事,你還記得不?”
“哦?”刑天抬了抬眉。
“我公司一個女同事,她侄子就在那學校唸書。”阮梅指尖捏著紙巾邊兒,襯得指甲蓋粉粉的,“動手那個學生,早八百年就拜進社團了。起因是個女生——為護她,才跟外面道上的人對上。差館後來查,那女生指證了混混,結果反被社團的人堵在校外打了頓。”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她現在怕得要死,說她侄子最近也被‘拉’進去了,天天跟著跑場子、混夜店……就怕哪天也拎著刀衝出去。”
“所以——她是託你開口?”刑天順手端起自己那杯牛奶,咕咚喝了一大口。
“沒呢。”阮梅左手穩穩託著紙巾,右手捏著一隻小流沙包,咬得極小心,生怕金黃油亮的餡兒漏出來,滴在桌面上。
“她說啊,那些矮騾子越來越沒底線,專挑校門口蹲人。”她撇了撇嘴,“十幾歲的小鬼懂個屁?穿件黑夾克、叼根棒棒糖就覺得自己是江湖大佬。矮騾子帶他們去酒吧灌兩杯廉價威士忌,塞包煙、發點零花錢,立馬喊‘哥’喊得比親爹還親。”
“出事了呢?”刑天問。
“甩鍋啊!”阮梅冷笑一聲,“全推給學生仔——反正不滿十八,抓進去關幾天就得放。差人連筆錄都懶得深做。”她搖搖頭,語氣沉下去,“老師?呵……裝瞎都嫌累。”
話音剛落,她忽然歪頭看他,眼尾一勾:“要是港島所有社團,都像天哥你這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