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飛快瞥了眼阿霆背影,又垂下眼睫,貝齒輕咬下唇,那點羞意底下,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是歡喜,也是沉甸甸的難。
頓了頓,她忽然抬眸,聲音輕卻很實:“阿怡……你真的一點都不怕嗎?”
“阿棟天天在外頭混,刀口舔血,你不怕哪天他回不來?”
阿怡沒立刻答。她慢悠悠給自己倒了小半杯溫水,吹了口氣,才說:“怕啊。”
“怎麼不怕?每次他凌晨兩點還沒回,我手機攥在手裡,連呼吸都數著秒。”
她笑了笑,眼裡卻亮得驚人:“可誰讓我——死心塌地喜歡他呢?”
“喜歡一個人,不是隻挑他好的時候捧著,是他皺眉、流血、一身煙味往家趕,你也得伸手接住。”
她忽然伸手,輕輕攥住米雪的手指,掌心微暖:“最重要的是——他永遠記得,門鎖密碼是多少。”
“也永遠知道,燈,該為誰留著。”
米雪怔住。
心口像被甚麼撞了一下,悶悶的,又漲漲的。
原來有些答案,從來不在父親書房那張紅木桌後面……而在一盞未熄的燈裡,在一句“我回來了”的沙啞嗓音裡。
這時,坐在阿祥邊上的蘇菲扶著椅背站起來,金髮一甩,用帶著奶氣的粵語說:“Sorry呀,去洗個手~”
她坐得靠裡,幾個男人忙不迭側身讓道,動作整齊得像軍訓。
等蘇菲搖曳生姿進了洗手間,阿棟轉回頭,壞笑著戳阿祥胳膊:“喂——你乜嘢時候開始‘進口’的?”
“以前不是隻鐘意穿旗袍、煮糖水的本地妹咩?”
當著人家姑娘的面,話再多也得憋著。
等她一轉身往洗手間走,阿棟幾個立馬坐不住了,火速圍攏過來。
“嚯——還是個義大利妞?你會講義大利語不?”耀文翹著二郎腿,單手啪地點燃一支菸,笑得賊欠揍。
“喂,大佬文,這你就不懂咯。”
阿祥直接豎起中指,指尖勾啊勾的,衝幾人瘋狂擠眼,嘴角邪氣上揚:“我不會說義大利語?關我屁事!我又不跟她聊哲學……我只管她心跳快不快、呼吸亂不亂,嘿嘿嘿……”
“哇——!”
集體起鬨。
“太猥瑣了吧你!”
“出門別報我們名號!”
“哈哈哈——”
笑聲還沒落,阿祥懷裡“叮鈴鈴”一聲炸響。
他抬手壓了壓,嗓音一沉:“稍等,接個電話。”
“喂?邊個?”
“祥哥!子健那邊出狀況了!”
電話那頭,是他最信得過的馬仔,語氣發緊。
結束通話後,阿祥沒吭聲,只抬眼掃了一圈在場的兩個女人。
兄弟幾個心照不宣,眼神一碰就懂。
阿棟第一個開口,聲音放得又軟又穩:“老婆,我們有急事要處理,你跟米雪姐先返屋企。”
“放心走,我叫幾個兄弟全程接送。”
阿霆順勢攬住米雪肩膀,掌心輕輕一按,眼神篤定:“別怕,有我在。”
兩女臉色同時一沉,眉心微蹙,但見男人們已經安排妥帖,也沒多問,只默默點頭。臨走前各自交代了一句——
“得閒call我。”米雪說。
“OK,記牢了。”阿霆應得乾脆。
阿怡則一頭扎進阿棟懷裡,胳膊收得死緊,像要把他嵌進自己骨頭裡:“你在外面做事,我不攔。但你要記住——家裡有我,還有小小棟,一直等你回來。”
“嘶——!”
阿棟整張臉瞬間繃住。左手虛虛環著她背,右手卻在她視線死角,“咔”地狠掐大腿肉一把,硬生生把那陣鑽心的抽痛咽回去。
臉上還得笑:“放心啦,我阿棟是啥人你還不熟?二胎三胎都排上日程了!”
阿怡埋在他胸口,耳朵一熱,立馬仰頭翻白眼:“……大庭廣眾講乜鬼啊!”
“行啦行啦,快返去。”阿棟鬆開她,語氣轉正,“最近幾天會很忙——阿霆爭坐館的事,牽一髮動全身。你一個帶小小棟,別硬撐,有事直接吩咐下面兄弟,天塌下來我頂著。”
“嗯。”她點頭,頓了頓,又輕聲補一句,“我走了。”
“不送。”
“沒事,米雪陪我。”
小夫妻對視幾秒,誰都沒再說話,只是把對方的樣子多刻了幾眼,才鬆開手,轉身離開。
阿霆朝門口打了個響指,立刻上來三個穿黑T的年輕仔,他逐個盯著眼睛叮囑:“人必須平安送到家門,少一根頭髮,你們仨今晚睡馬路。”
半分鐘後,兩輛黑色MPV悄無聲息滑出豪爵夜總會停車場。
阿棟剛目送車尾燈消失,臉上那點笑意“啪”地碎成渣。
他縮著脖子,左手死按左後肩,齜牙咧嘴倒抽冷氣:
“嘶——!”
“僕你個街!!疼到想撞牆啊!!”
剛才阿怡那一抱,正正壓在他剛結痂的刀口上,冷不丁一激靈,差點原地蹦高三尺——全靠大腿那一下狠掐才穩住人設。
“撐得住不?”
阿祥和耀文齊刷刷湊近,皺眉問。
“本來今晚就是給你造個‘活人現身’局,好讓弟妹安心。誰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耀文嘆氣,“還好你繃住了!要是當場喊出聲,咱幾個明天就得集體跪搓衣板。”
“小事。”阿棟擺擺手,輕描淡寫。
——那場伏擊留下的疤,橫七豎八爬滿後背。
不敢告訴阿怡,又不能總賴醫院裝死。
四個人熬了兩宿,才把這出“傷員帶薪營業”的戲碼編圓。
好在,糊弄過去了。
……
“喏,今晚不用你了,撤吧。”耀文看阿棟緩過勁,順手抽出兩張紅鈔,“唰”地塞進旁邊陪酒妹胸前。
“多謝文哥!!”燙著爆炸卷的姑娘眼睛一亮,扭著腰歡快閃人。
阿祥則笑著拍了拍金髮鬼妹翹臀:“你也回酒店歇著,明早再call。”
豪爵夜總會。
清場一完,卡座上就剩阿霆、耀文、阿棟、阿祥四條硬漢,菸灰缸裡堆著半截煙,酒杯沿還沾著點唇印。
“說。”耀文把酒杯往桌角一磕,目光釘在阿祥臉上,“到底出啥事了?”
“這兩天不是趁子健被差館按進拘留室、愛蓮姐顧頭不顧腚的空檔,派人摸進他們家跟公司,悄悄塞了竊聽器嘛?”阿祥嗓音壓得低,卻字字帶刺,“剛手下火速來電——子健跟愛蓮正面剛上了,吵得房頂都快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