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飛機塊頭大得像頭蠻牛,手上功夫卻細膩得很。他曾專門拜過茶道師傅,練過整整三個月。此刻動作行雲流水:取茶、溫器、洗茶、沖泡,水線一圈圈繞著蓋碗打轉,茶香隨著熱氣一層層炸開。
不過幾十秒,一壺琥珀色的茶湯已然成形。他輕輕將兩杯茶推到桌前,熱霧嫋嫋升騰。
“請用。”刑天嘴角微揚,語氣輕鬆,“別瞧他外表糙,這手泡茶功夫,連茶樓老師傅都誇過。再加上我這茶——保證你這輩子沒喝過第二回。”
張天志沒急著喝,只將茶杯託在掌心。茶未入口,香氣已鑽進鼻腔,清冽中帶著山野的厚重,像是暴雨過後松林間的風,直灌腦門,神魂一震。他忍不住輕嘆:“果真是好茶,光聞這味兒,就知道來頭不小。”
話音未落,他已經抿了一口。舌尖微燙,隨即一股甘潤順著喉間滑下,四肢百骸彷彿被輕輕敲醒。習武之人最懂茶中意境——凝神、定氣、歸元。這一口下去,竟有幾分閉關悟道的滋味。
“這茶,是我託人在雲南深山裡收的古樹春尖。”刑天慢悠悠道,“整批就三斤,我自己都捨不得天天喝。你喜歡,回頭給你包半斤帶走。”
他說得隨意,笑意溫厚,彷彿兩人是多年故交,今日只是閒坐敘舊。若有人路過,怕是要以為這是一場溫情重逢,哪想得到張天志是被烏鴉和飛機架著肩膀“請”進萬國大廈的?
可張天志清醒得很。
又啜一口,他緩緩放下杯子,神色已恢復冷峻。方才那一瞬的鬆弛,如同潮水退去,不留痕跡。他坐得筆直,目光如釘,直直刺向刑天:
“猛獁哥,傳說中的東星龍頭,找我這麼個街頭小販喝茶……總不會真是為了品茶吧?”
空氣微滯。
刑天笑了笑,也將茶杯擱下,不再繞彎子。
“沒錯。”他點頭,“我找你,是想請你加入東星。”
張天志一怔。
沒想到對方開門見山,更沒想到自己會被堂堂猛獁哥親自招攬。但他只沉默片刻,便搖頭,語氣堅定:“抱歉,猛獁哥。我不想進任何社團。我現在就是個賣雜貨的,日子清淨,挺好。”
“但你,張天志,是個人才。”
刑天慢條斯理地從桌角的煙盒裡抽出一根雪茄,指尖一挑,火苗“啪”地竄起,點燃了那截深褐色的菸草。他深深吸了一口,菸頭在昏黃燈光下驟然亮起,像一頭蟄伏野獸的眼。吐息間,灰白煙霧緩緩繚繞,在空中勾出幾個完整的圈,嫋嫋升騰,把整個房間浸進一股濃烈而沉鬱的菸草香裡。
他眯著眼看向對面的男人,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釘:“東星不是街頭混混扎堆的爛攤子,我們只收兩種人——有本事的,和能成事的。你,剛好兩樣都佔。我誠心邀你入夥,東星,絕不會虧待你這樣的人。”
張天志原本冷峻的臉上,忽然扯出一絲笑,輕得幾乎看不見。他抬起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很:“猛獁哥,您身邊高手如雲,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再說了,江湖這碗飯,我已經放筷了。過往的事,不想再沾。”
刑天沒動怒,只是又吸了口煙,煙霧從鼻腔徐徐溢位,眼神卻更沉了幾分。他像是早料到這個回答,語氣依舊平穩,可話裡的鋒芒,已悄然探出獠牙。
“我查過你。”他低聲道,“練過功夫,擂臺拼過命,也曾在地下拳場搏過血本。但這些都不算甚麼。”頓了頓,他盯著張天志的眼睛,一字一頓,“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你做過殺手。”
空氣一瞬間凝滯。
“道上叫你‘影刀’,三年內七條命案,目標清一色是惡棍、毒販、人口販子。你不殺女人,不碰孩子,也不動無辜之人。可差佬眼裡,那些被你解決的‘壞人’,個個都是穿西裝打領帶的大老闆。當年警隊懸賞三十萬通緝你,黑市甚至有人開價百萬買你行蹤——你說,你是不是有點特別?”
張天志臉色微變,眸光一凜,卻始終沉默。他知道,這時候開口就是破綻。承認,等於自曝身份;否認,更是徒增笑話。對方連這些陳年舊賬都挖得出來,證據早攥在手裡,何必多言?
刑天看著他的反應,嘴角反而揚起一抹笑意——欣賞,藏都藏不住。聰明人最難得,尤其這種既狠得下心,又能管住嘴的狠人。
話鋒忽地一轉。
“啪!”一聲清脆響指炸開寂靜。
站在角落的飛機立刻會意,快步上前,雙手捧著一隻黑色合金箱,輕輕放在茶几上。“咔噠”一聲鎖釦彈開,箱蓋掀開的瞬間,厚厚一疊疊港幣整整齊齊碼成牆,現金的油墨味混著金屬冷氣撲面而來。
“五百萬。”刑天笑著,語氣輕鬆得像在遞一杯茶,“見面禮,不算多,也不算少。”
張天志剛要開口推拒,刑天卻抬手止住了他,繼續道:“我知道你在想甚麼——錢?你不缺。或者你根本看不上這種交易。但……你兒子呢?張峰,對吧?現在讀小學五年級,在九龍城寨那所破學校擠著?粉筆灰掉進飯盒都能當菜吃的那種?”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更有穿透力:“你想不想讓他進香江Top3的名校?英皇、聖保羅、拔萃?只要你說一句‘願意’,明天就能辦妥。我不嚇唬你,也不威脅你——我是給你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東星最不缺的就是錢。有錢,就能打通關節;有錢,就能讓校長親自打電話歡迎新生入學。一個電話的事。不止現在,將來中學、大學,一路護航。你拼了一輩子,不就是為了他能走得比你遠?”
房間裡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張天志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卻異常認真:“你……真能安排我兒子進重點學校?”
“哈。”刑天笑了,靠回沙發,翹起腿,雪茄餘燼輕輕一抖,落下一點猩紅火花,“這種小事,連舉手之勞都算不上。我說得出,就做得到。只要你點頭,東星就是你背後的山。錢能換甚麼?你比我更清楚——它能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