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料想,一家毫不起眼的小社團裡,竟真冒出個名校畢業生,主動遞了投名狀,甘願做最底層的“矮騾子”。
刑天一聲令下,託尼立刻動身——這號肯鑽進江湖泥潭裡的大學生,他打心眼裡好奇。他先派了幾雙眼睛暗中盯住沈天豪,自己則帶上阿虎,一腳油門踩到底,直奔恆社的地盤而去。
他要親眼看看,這個叫阿霆的年輕人,到底有幾分真章。
其實阿霆的底子並不深,加上大學生這層身份,在恆社裡早被傳得有鼻子有眼,託尼沒費多少力氣,就把他的來龍去脈捋得清清楚楚。
在阿虎配合下,兩人只用半天工夫,就翻出了阿霆最近幾天挨家挨戶收賬的名單、時間、金額,連他跟債主扯皮時說了幾句硬話都記下了。
“怪不得猛獁哥點名要查沈天豪……”
當託尼發現沈天豪和阿霆這兩週頻頻碰面、電話不斷,甚至私下約過三次茶樓,他才猛地醒過神來。
“二哥,這老傢伙該不會想撬猛獁哥的牆角吧?”阿虎繃著臉,聲音壓得低低的。
“他拿甚麼撬?”
託尼輕輕搖頭,眉頭卻越鎖越緊——他剛拿到的最新訊息是,沈天豪前天剛往阿霆私人賬戶裡打了五十萬港幣,一分不少,乾淨利落。
“這倆人,到底在盤甚麼棋?”
託尼靠在副駕上,指尖抵著下巴慢慢摩挲,一時之間,單憑手頭這點零碎線索,實在拼不出個完整圖景。
他頓了頓,抬手拍了拍阿虎大腿:“回吧。”
接下來,他打算悄悄布幾條線,把阿霆的一舉一動都攏進視線裡,靜觀其變。
……
傍晚。
夕陽將沉未沉,天邊潑灑開大片濃烈的橘紅,雲層被燒得透亮,整座城市像浸在溫熱的蜜糖裡,泛著暖光。
美則美矣,終究近暮。
油麻地一棟舊樓三樓,某間茶館包廂朝西的百葉窗半垂著,斜陽穿過窄縫,在二樓地板上切出幾道晃動的金橙色光帶。
屋內陳設簡樸,北牆根擺著一張烏木香案,案上一隻鎏金小鼎積滿陳年香灰,幾支線香無聲燃著,青煙如絲如縷,浮浮沉沉,纏繞在關公神像周身。
那尊紅臉關公端坐正中,青龍偃月刀橫於膝前,長髯垂胸,眉宇凜然,不怒而威,一雙丹鳳眼似睜非睜,彷彿正冷冷掃視著屋內眾生。
當然,得忽略此刻屋裡嘩啦作響的麻將聲。
屋子中央一張四方桌旁,三位中年漢子與一名三十出頭的青年圍坐一圈,摸牌、碰牌、聽牌,戰況膠著,誰也不讓誰。
“發財!”
東南角的中年人啪地甩出一張牌,話音剛落,坐在他上家的冷麵青年已沉聲喝道:“碰!”
那人穿著件素白襯衫,袖口與領邊繡著細密暗紋花瓣,領口鬆開兩粒扣,露出結實的鎖骨與一小片胸肌,神情淡漠,卻自帶一股不容小覷的鋒芒。
……
“打個紅中。”
冷麵青年從牌堆裡撈回那張“發財”,隨手推出一張紅中,動作乾脆,毫無拖沓。
輪到他下家摸牌,滿屋只剩麻將牌磕碰的脆響。這時,坐在他上家位置的眼鏡中年慢悠悠開口:“明仔啊,有些事,別做得太絕,留條縫,風才好進。”
“喂,三位叔父,喊我來是打牌,還是來上課?”
被喚作明仔的青年挑了挑眉,語氣裡透著不加掩飾的倦意——他是桌上輩分最輕的一個,對長輩們拐著彎的敲打,早已聽得耳朵起繭。
“哪敢教訓你?”
那位戴眼鏡的中年笑呵呵推了推鏡框,臉上褶子舒展,慈和得像街口賣糖水的老伯,說話不急不緩,穩穩當當。
他盯著青年,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最近你乾的事,不用我們點破,你自己心裡有數——越界越來越狠。咱們幾個老輩兒瞧得起你,才不願把事情鬧僵,特地請你來坐一坐,掏心窩子聊聊。”
“敏哥,我真沒得選啊。”明仔挺直腰桿,語氣硬朗,“底下幾十號兄弟,個個拿我當主心骨,跟我出來闖,我能眼睜睜讓他們餓肚子?”
“有人早該退場了,手底下只剩三瓜兩棗,卻死攥著碼頭、檔口、線人不鬆手。”
“我堂口要活命、要擴勢,總不能讓弟兄們啃空氣、喝涼風吧?”
“這兒沒外人,痛快點,別打啞謎。”坐在明仔斜對面的中年人眉頭擰緊,聽不得這彎彎繞繞的腔調,“你嘴裡的‘有人’,到底是誰?”
“還能是誰?”
明仔嗤笑一聲,指尖捻起一張牌,朝上家敏哥的方向虛點一下:“咱們這位坐館,但凡摸到‘大牌’,頭一個就餵給耀文——他偏心,就叫格局;我替兄弟多爭幾口湯,倒成罪過了?”
敏哥眼皮一跳,面色漸冷:“話出口前過過心,我甚麼時候虧待過你?阿明,水滿則溢,船行到岸就得收帆,懂?”
“哈……”
明仔仰頭一笑,笑意未達眼底,“行了阿公,好牌?不勞您費心了——等您發我一張,怕是要等到下輩子。您連莊連了這麼久,這一局,我偏要自摸翻天,搶您的位!”
話音未落,他手掌往桌沿一拍,“九萬”飛出,帶著一股子橫勁兒,砸在桌面震得牌垛微顫。
“哪有莊家一直坐下去的道理?輪也該輪到我了!”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讓。
……
這些話聽著像在推牌理牌,可句句帶刺,字字藏鋒。
香堂裡霎時靜得能聽見簷角風鈴輕晃。
對面中年人臉色一沉,嗓音壓得極低:“阿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放甚麼話?別以為‘火爆明’三個字是白叫的,就能衝著敏哥甩臉子!”
“就是啊明仔,莫亂開口啦。”先前被拍牌驚到的中年男子也皺眉接話,“莊不是誰想坐就能坐的,敏哥這位置,也不是你拿來試手氣的賭檯。”
“好!好!”
火爆明猛地抬手,懶得再兜圈子,直截了當:“兩位叔父,歇聲吧,我不跟你們掰扯。
說白了,字頭的莊,向來是拳頭硬的坐,本事大的坐——咱們恆社又不是一家祠堂,姓崔的坐得穩,我就坐不得?
他能當,我憑甚麼不能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