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
阿霆拆了紗布，辦完出院手續。米雪、阿祥、阿棟、耀文一夥熟面孔早已候在醫院門口。
米雪懷裡抱著一束粉白相間的康乃馨，花瓣還沾著水珠。
“阿霆，恭喜出院！”
“多謝！”
阿霆伸手接過花束，朝她溫和一笑，又抬眼望向耀文幾人：“文哥，阿祥，阿棟，勞煩你們跑這一趟，這段時間實在拖累大家了。”
“哎喲，講這些幹啥！”
耀文順手拿下嘴邊菸捲，彈了彈灰，另一隻手穩穩搭上阿霆肩頭，半攬半推地帶著他往停車場走：“身子骨剛硬朗起來，今晚必須去‘有骨氣’撮一頓！我埋單，誰搶我跟誰急！”
“謝文哥。”
“上車咯——”
一群人說說笑笑，呼啦啦擠進幾輛小車，直奔酒樓而去。
半小時後，包廂裡酒過三巡，熱氣騰騰，耀文夾了一筷子炒牛河，慢悠悠開了口：“阿公曉得這事了，前兩天把火爆明叫去訓得狗血淋頭。他的意思嘛……這事就到此為止，別再翻篇兒了。畢竟愛蓮那檔子事，你先前確實理虧些。”
話音未落，他已從褲兜裡掏出一疊嶄新鈔票，紅彤彤的，約莫兩千塊，不由分說塞進阿霆掌心。
“指望阿明那個爆炭掏醫藥費？做夢！這是阿公自己墊的，你收穩當。”
說完，他瞄了眼阿霆臉上那副平靜如水的模樣，心裡門兒清：這小子嘴上不說，肚子裡早憋著一股悶火。可沒法子——阿公金口一開，背後還有層繞不開的緣由，這事，真就只能這麼壓下去了。
耀文長長吁了口氣，重重拍了拍阿霆肩膀：“阿霆啊，江湖飯，從來就不是甜的。委屈？多了去了。你放心，往後你踏實做事，有我在，只要阿明再敢對你動一根指頭，我親自卸他胳膊！”
“謝文哥。”
阿霆頷首，將那疊錢仔細疊好塞進衣袋，聲音不高，卻穩：“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成！來來來，杯滿酒熱——不提它了！”
“乾杯！”
……
暮色四合，街燈次第亮起。
中午在“有骨氣”吃飽喝足，阿霆回家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裳。眼看時間差不多，他拎起外套，徑直出了門，趕往豪爵夜總會。
門口泊車小哥一見他身影，立馬迎上來點頭哈腰；沿著旋轉樓梯往下，穿過負一層長廊，一路走到大廳，不斷有常客舉杯示意，侍應生也紛紛側身招呼：
“霆哥好！”
“大佬，您回來啦！”
“霆哥……”
……
夜色漸濃，霓虹初燃，夜總會里人聲漸沸，音樂低沉湧動。
阿霆坐在吧檯前的高腳凳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調酒師聊著天，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酒杯邊緣，卻頻頻低頭，瞥一眼腕錶。
中午散席下樓時，米雪悄悄攥住他手腕，壓低聲音說：她爸王波，今晚會來夜總會，要見他一面。
當時阿霆還以為是米雪她爸殺上門來興師問罪了——畢竟最近他和米雪走得太近，那姑娘隔三差五就提著湯盅、水果往醫院跑，看他傷勢。
連護士站幾個小護士見了都打趣：“阿霆，你這桃花運，比吊瓶裡的鹽水還滴得勤啊！”
等米雪一通解釋，阿霆才恍然：原來王波壓根不是來算賬的，而是她特意請來的“貴人”，專程替他鋪路。
至於怎麼鋪、鋪多寬，全看今晚他跟王波怎麼談、談得有多硬氣。
阿霆指尖緩緩刮過玻璃杯厚實的杯底，舞池裡旋轉燈掃出的霓虹碎光，被酒液一蕩，化作晃動的金橙漣漪。
自從火爆明那檔子事之後，他心裡那點江湖幻夢，早被現實碾得渣都不剩。
像耀文大佬那樣，一個電話就能火速到場、不問緣由替人扛事、張口就是義字當頭的狠角色，鳳毛麟角。
更多人，是火爆明、阿公、愛蓮姐這類主兒——嘴上喊著“講規矩”，手裡攥著算盤珠子，眼珠子只盯著利益往哪滾。
說白了，就是一群披著道義外衣的短腿猢猻！
恆社這兩年早不辦香堂、不扎職、不立威，每年年初收幾顆新丁，全是些連茶都遞不利索的四九仔。
阿霆自己，就卡在這堆人裡，不上不下。
這種底層馬仔想翻身？一個字：難。
不是光有膽子就行，還得踩準時機、搭對梯子、咬住機會不鬆口。
“既然米雪她爸肯出手，與其等他替我出氣，不如趁熱打鐵，攀上王老闆這棵大樹，多攢本錢、多練本事——才是真出路。”
阿霆垂下眼皮，仰脖幹盡杯中酒，喉結一動，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青磚：“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祖墳冒煙？不如靠自己把命攥緊！”
……
“阿霆！”
一聲熟稔的呼喊劈進耳膜。他抬眼，正撞上波比那張帶笑的臉——前陣子剛在同學飯局上碰過面的高中同窗。
對方三步並作兩步湊上來，一手親熱地勾住他肩膀，上下打量幾眼，嘖嘖稱奇：“哎喲喂！動作夠快啊！我還琢磨著給你引薦我老闆呢——誰想到，當年埋頭刷題、連校花發簡訊都要回‘正在背單詞’的乖學生，如今也學會抄近道啦！”
“哈？啥意思？”
阿霆一時沒轉過彎。
波比懶得細說，抬手在他肩頭一拍：“走！包廂裡坐，老闆等著呢！”
阿霆身子一僵，下意識往後微仰，眉峰一挑：“你老闆……姓王？”
“裝傻充愣是吧？”
波比斜睨著他，手指朝他虛點兩下，嘴角一扯：“藏得挺深啊！”
“唉……”
阿霆啞然。
他真沒料到，這麼巧。
原來波比早前提過要牽線的那位“老闆”，竟是米雪她爸王波。
“我要是說，我剛才真的一無所知——你信不信？”阿霆板著臉，說得一本正經。
“信不信？隨你咯～”
波比聳聳肩，壓根沒當回事，胳膊一攬，半推半拉地帶著阿霆往走廊盡頭走，邊走邊笑：“走走走，先見人，別讓王生等涼了茶！”
……
波比推開包廂門，裡面人不多。
正對門口的長沙發上，除了幾位妝容精緻的公關小姐，就只坐著個寸頭鋥亮的中年男人。
他一身淺灰西裝，穿得鬆垮隨意：外套敞著，襯衫領口鬆開兩粒扣，領帶早不知扔哪兒去了，活脫脫一個加完班順道來放鬆的普通上班族。
“王生，給您引薦下，這是我老同學，阿霆！”
波比一進門就拎起小圓凳坐下，笑著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