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綁架,像一把快刀,乾脆利落地劃開了江湖表面那層溫情脈脈的綢緞。
甚麼同門手足、道義規矩,歸根結底,繞不開錢、權、位三個字。
兄弟又怎樣?
平日稱兄道弟,可一旦跨了堂口、動了飯碗,翻臉比翻書還快。說拖你進後巷揍一頓,就真敢下手,半分情面都不講。
所謂江湖規矩,不過是一塊遮羞布罷了。
火爆明綁阿霆,名義上是替愛蓮出頭,實則早盯上了豪爵夜總會這塊肥肉——自打阿霆接手,周邊夜場的客流、酒水單、駐唱合約,一樣樣被撬走大半,生意直線下滑。
可看清這些,又能怎樣?
阿霆、阿祥、阿棟三人,連醫藥費都得掏空口袋湊。
火爆明是恆社實打實的堂口扎職人、老前輩,手裡還攥著“替女人討公道”這面旗子。就算鬧到社團阿公面前,也不過換來一句“大事化小”,再塞兩隻紅包,各回各家。
病房裡久久無聲。
過了好一陣,阿霆才扯了扯嘴角:“算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事咱們理虧在先,挨這一頓,就當買個教訓。”
頓了頓,他自嘲地抬抬胳膊:“好歹骨頭沒斷,手腳齊全,還能下地走路——總比躺輪椅上強吧?”
這話一出,阿祥和阿棟繃著的臉終於鬆開,笑著拍了拍他肩膀,甚麼也沒說,只用力按了按。
末了,阿祥問:“餓不餓?想吃啥,我下去捎點。”
“隨便整點墊墊唄。”阿棟懶洋洋道。
“我不太餓,你們看著辦。”阿霆轉頭看向米雪,“米雪,你呢?別見外,想吃啥直說,讓阿祥跑腿。”
米雪輕輕搖頭,順手拎起擱在椅邊的小包:“我不吃了,昨晚沒回家,得趕緊回去跟我爸報個平安,待會兒再來看你。”
“行,路上慢點。阿祥,麻煩你送米雪下樓。”
“OK,包在我身上。”阿祥爽快應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病房,門輕輕合上。
來到醫院外的街口,阿祥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目送米雪坐進後座、車子駛遠,才轉身朝街角那家熱氣騰騰的腸粉店踱去。
……
半個多小時後,米雪推開家門,父親王波已端坐在客廳沙發上,眉頭微蹙,目光沉沉地掃過來。
“昨晚跑哪兒去了?”
米雪踢掉腳上的細跟鞋,趿著毛絨拖鞋湊到父親身旁,伸手挽住他胳膊,仰起臉,三分歉意七分軟糯:“對不起嘛,爸爸,手機沒電忘了報備——
昨晚上一個朋友遭人綁架,渾身是傷,我守在病房裡照應了一整夜,今早他才剛睜眼。”
……
“甚麼朋友?”王波鼻腔裡輕哼一聲,板著臉。
其實內情他早從線人嘴裡聽了個七七八八。可心裡就是硌得慌——哪有當爹的聽說閨女為個男人熬通宵不擰眉的?
“普通朋友啦!他之前幫過我大忙,這次出事,說到底還是被我連累的。”米雪攥緊父親袖口,聲音陡然拔高,“爸,你得幫我!那幫人太狠了,差點把阿霆活活打死!”
……
聽完來龍去脈,王波拍了拍女兒手背,笑意溫厚,像哄一隻炸毛的小貓:
“行啦行啦,姑娘家動氣傷肝又傷臉,多划不來。”
米雪眼睛一亮:“那……你答應了?”
“答應啥?”
他慢悠悠搖頭,“咱是做生意的,江湖上的刀口飯,不好端。”
“爸——”
米雪立刻垮下臉,抱著他胳膊晃得更勤,“人家救過你女兒的命啊!現在被人踩在泥裡打,咱還能裝瞎?”
王波紋絲不動,只淡淡道:“他救過你,昨夜你也把他從鬼門關拽回來了——恩怨相抵,賬清了。”
“滴水之恩湧泉報,哪能一筆勾銷?”
米雪急得指尖發燙。
要是王波不鬆口,阿霆挨的這頓毒打,真就白淌血了。
那些人下手有多黑?肋骨斷了兩根,左耳鼓膜穿孔,差一點就成廢人——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爸,你就點頭吧!”
她語速加快,字字清晰:“阿霆不是混混,是港大金融系正經畢業的高材生,今年剛拿學位證。
他安分守己,從不惹事,就因為管的夜總會生意太旺,搶了別家飯碗,才被盯上!
以前他們抓不到把柄,這次藉著我的事設局陷害——明擺著公報私仇!
說白了,是他替我扛了雷,我昨夜拼死把他撈出來,不過是還債罷了!
爸,你幫幫他,就當……幫你自己女兒一次!”
見女兒為個外人急成這樣,王波沒接話,只抬手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笑眯眯攬過她肩膀,輕輕一帶,將人攏進懷裡。
他眯著眼,嗓音帶笑:“呵,看來這個阿霆,真把你心尖兒都撬鬆了。來,老實跟老豆講——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哪有!”
米雪脫口否認,耳根卻悄悄泛紅。
“害羞啥?你不認,我心裡也亮堂。”
他手掌順著她後頸滑下,撫平她微翹的髮尾,語氣忽然沉了半分:“阿霆模樣俊,學歷硬,又敢豁出去護你……要我是姑娘,怕也早動心了。
可再好,眼下也只是個被人按在地上揍的‘矮騾子’。
你就算真喜歡他,也別太當真——懂不懂?”
“爸!”
米雪噘起嘴,鼻尖皺成一團,“現在壓根不是喜不喜歡的事!是他因我受罪,咱們就得兜底,這是做人本分啊!”
“好嘞好嘞!”
瞧見閨女真繃起臉來,王波立馬連聲應和,腦袋點得像啄米的小雞。
他膝下就這一個姑娘,老婆走得早,打小便當眼珠子似的護著,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哪捨得真讓她擰著眉毛、耷拉嘴角。
王波趕緊改口:“要不這樣——等他傷養利索了,咱挑個吉時,讓老豆跟他當面聊聊?”
……
“您讓我搭把手,總得先摸清他的底細吧?從哪兒切入、怎麼幫才最穩妥?江湖上那些盤根錯節的舊賬,外人貿然插一腳,弄不好反把水攪渾,越幫越亂。”
一聽父親鬆了口,米雪眉梢instantly舒展,嘴角一翹,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她踮起腳尖,雙臂往王波脖子上一繞,湊過去“叭”地親在他額角,脆生生道:“那就這麼說定啦!等他痊癒了,我立馬帶他來見您!”
“還是我去見他。”王波擺擺手,語氣不容商量,“讓他登門?算哪門子規矩?”
他可不想隨隨便便就把個毛頭小子請進家門——尤其還是個矮墩墩、黑黢黢的“矮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