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她放下餐具,抽出餐巾拭了拭嘴角,神情忽然沉靜下來,直視韓琛:“有件事,我早該跟你開口。”
“我不該沒跟你商量,就讓人動了倪坤。”
“都過去了,還提它做啥?”韓琛笑了笑,笑意裡帶著幾分無奈,“說實話,我真不想你親手沾這攤血——可事已至此,何必回頭擰巴?”
“再說,若沒那一刀,哪來今天的局面?倪家本想捧他上位,若沒翻車,他怕是早坐穩主位,哪還有我們喘氣的份?”
“就算翻了船,反倒讓我掐住了他們的命門——結果擺在這兒,誰輸誰贏,還不清楚麼?”
道歉的話,Mary早就在心裡翻來覆去練了好多遍,可韓琛總在連軸轉,她幾次張嘴又咽回去,話就那麼卡在喉嚨裡,一拖再拖。
直到此刻,才終於落了地。
Merry聽完韓琛這番話,胸口那股悶氣竟鬆了一大截,嘴角不自覺往上牽了牽,又很快壓下去,神色重新沉靜下來,直視著韓琛問:
“韓琛,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走?”
“咱們雖攥著倪家的軟肋,能指使他們做事,可真要逼得太狠——倪永孝那脾氣,豁出去跟咱們同歸於盡,絕不是嚇唬人的。”
這些日子下來,Mary早已明白:衝動是火,燒得快,也燎原得快。她學會了先按住心跳,再開口。
韓琛在倪坤手下熬了那麼多年,她有足夠時間摸清倪坤的脾性,知道哪根弦不能碰、哪步棋該緩著落。
可倪永孝不一樣。她沒時間慢慢揣摩,更關鍵的是——他太年輕。年輕人和老狐狸,根本不是一路打法。
老傢伙們懂得藏鋒,知道甚麼時候低頭、甚麼時候裝聾,沒利可圖的事,寧可袖手旁觀。
年輕人卻像繃緊的弓弦,第一次忍了,第二次咬牙扛了,第三次?可能還沒等你遞出第三支箭,他就已拉滿弓、搭上火藥,拼個玉石俱焚。
所以,Mary壓根沒想過照搬對付倪坤那一套——派人暗殺?想都別想。
“這事我盤算過了,你安心。”韓琛只是輕輕一笑,語氣平緩,卻像塊石頭穩穩落進水裡。
這一句,就讓Mary心頭那點懸著的念頭徹底落了地。她信他,信他能把事情踩在刀刃上,卻不傷一分一毫。
這頓飯吃得輕鬆,等Mary回房歇下,韓琛踱到窗邊,指尖一勾,掀開窗簾一角,夜色無聲湧進來。他從褲袋裡摸出手機,指尖輕快地按下幾個數字,撥通了倪永孝的號碼。
“嘟——嘟——嘟——”
忙音剛停,聽筒裡立刻撞出倪永孝壓抑著火氣的聲音:“韓琛,又甚麼事?”
“倪永孝少爺。”韓琛語調懶散,尾音還帶點鉤子,“上次提過,我這兒還有個條件。前陣子沒想透,今兒想明白了,特地來電知會一聲。”
“少繞彎子,直說。”倪永孝聲音冷硬,要不是怕韓琛真把人撕票,電話早被他摔碎在牆上。
“哈!”韓琛笑出聲,朗朗的,帶著點貓逗老鼠的興味,“果然痛快——那我就不兜圈子了。”
……
“倪永孝少爺,我記得我被全城通緝那會兒,你順手把我那幾塊地盤,一塊不剩地收了過去。”
“現在,我要你原封不動吐出來。不過嘛——我這人心寬,跟你混過的兄弟,我不搶;被人牽走的狗,我也沒興趣再牽回來養。”
倪永孝只覺那聲聲“少爺”像針扎耳膜,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頭一回,他後悔得指甲掐進掌心——當初收拾四大家族時,怎麼就沒順手把韓琛這塊硬骨頭,一併碾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韓琛不緊不慢催了一句:“怎麼樣,少爺?想好了沒?”
倪永孝狠狠咬住後槽牙,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行,還你。”
“爽快!”韓琛啪地一拍掌,笑聲敞亮,“明早我就派人去接手,一寸土、一間鋪,差半分,我可要找你算賬。”
“放心。”倪永孝握著手機,聲音冷得結霜,“你原先的地盤,我讓人一寸不少,原樣奉還。”
頓了頓,他嗓音壓得更低:“韓琛,要是我姐姐掉一根頭髮——你自己掂量。”
“哎喲,倪永孝少爺,誰會傻到把護身符扔了?”韓琛笑得更響,帶著三分調侃七分篤定,“大小姐在我這兒,吃的是山珍,睡的是軟榻,供著都怕供不好呢——哈哈!”
那笑聲鑽進耳朵,倪永孝額角青筋猛地一跳,怕自己當場失態,手指一劃,直接掐斷了通話。
電話那頭傳來短促的忙音,韓琛指尖一緊,手機被重重按在窗臺上。他一把推開玻璃窗,夜風灌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他盯著樓下昏黃的路燈,嗓音低得像刀刮過鐵皮:“倪永孝……你動Mary一根頭髮,我就掀了你倪家祖墳!”
他開出的價碼,表面只要回自己原先的地盤——可心裡早把倪家整張版圖都划進了口袋。
但真要一口吞下,不過是自取其辱。地盤不是紙糊的,搶來得有人守、有人壓、有人跑腿辦事。眼下他手底下空蕩蕩的,連支像樣的隊伍都湊不齊。
先前被倪家通緝那會兒,小弟們跑的跑、散的散,如今就算他重新豎旗,願意回頭的也沒幾個。更別說,這些人早沒了血性,指望他們跟倪家硬碰硬?不如指望天降神兵。
真正能攥在手裡的底牌,就只有一張——倪永孝那個被扣著的姐姐。
所以,眼下最實在的路,是先拿回老地盤,穩住陣腳,再慢慢招人、練人、養人。等手下有了百十號敢打敢拼的,再一口一口啃掉倪家的骨頭。
反正人質在手,倪永孝再橫,也得低頭聽他發號施令……
另一邊,倪永孝結束通話電話,嘴角反而往上一揚,眼底浮起一絲冷冽笑意:“韓琛,你得意的日子,也就剩這幾天了。”
韓琛想拖、想耗、想徐徐圖之?正中他下懷。
哪怕韓琛開口要整個倪家俯首稱臣,他也照單全收——橫豎都在等。等刑天那邊的人,把姐姐平安接回來。
到那時,香江這灘水,韓琛連攪渾的資格都沒有,只有沉底一條路。
這一通電話,倒讓原本對“交出地盤”還有幾分不甘的倪永孝,心頭豁然鬆快。
“三叔!”他忽然提高聲調,朝書房外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