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三叔搖頭,乾脆利落,像刀劈竹子,“少爺如今是當家人,當家人拍板的事,我這條老命,照著扛就是。”
“當初認了你,就再沒回頭路——後悔?那字兒,我早忘怎麼寫了。”
這話從他嘴裡吐出來,沉甸甸的,沒一句虛的。氣惱當然有,可三叔不是毛頭小子,幾十年江湖風浪撲在臉上,早磨出了筋骨——有些局,明知道是死局,也得咬牙往下走。他怪不了倪永孝,只是心口像被抽走一塊肉,空蕩蕩地發涼。倪家三代基業,眨眼就要改旗易幟,連門楣上的匾額都未必保得住,這滋味,比黃連還苦三分。
倪永孝聽著,喉結動了動,忽然笑出聲,又搖搖頭:“真沒想到啊……我剛把倪家的骨頭一根根接正,剛要帶它堂堂正正站上臺面。”
“轉眼間,家業得拱手讓人——不,是‘託付’給人。”
“可三叔,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選這條路。倪家再大,大不過一家人的命;人若散了,留座空宅,連鬼都不願多看一眼。”
他長長吁了口氣,胸膛微微起伏。
倘若姐姐救不出來,倪家不過是一具徒有其表的空殼;倘若救出來了,往後便得低頭做人,在東星的影子裡討活路。半生心血,終成他人嫁衣。
可這選擇,倪永孝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姐姐必須回來——否則守著個冷灶、空堂、舊牌位,算哪門子當家人?
至於族中會不會有人跳腳?倪永孝壓根沒往心裡去。那些敢嚷嚷的,要麼手腕軟得捏不住筷子,要麼早被無聲無息地請出了局。
三叔亦然。他護的從來不止倪永孝一人,而是整個倪家血脈——倪坤的兒女,一個都不能少。
可對方開出的價碼,卻是整個倪家作聘禮。這買賣太重,重得兩人一時都喘不過氣。
可世道就是如此:攥緊一隻手,另一隻手就得鬆開;想護住心尖上的人,有時就得親手拆掉自家的屋樑。
“少爺放心。”三叔忽然開口,聲音低卻穩,“大姑娘回不回得來,倪家進不進東星……這些都不打緊。倪家就是倪家,拆不散、揉不碎,跟那些靠拳頭撐場面的社團,根本不是一路貨色。”
“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就永遠是倪家的守門人。”
“謝謝三叔。”倪永孝在顛簸的車裡側過臉,苦澀的眉梢終於鬆開,浮起一絲真切笑意。那點鬱結,彷彿被三叔這幾句話輕輕化開了。
他明白了:天塌下來,至少還有個人,會把脊樑挺得筆直,站在他身後。
同一時刻,尖沙咀某棟舊樓深處,韓琛的安全屋裡酒香四溢。
“乾杯!”韓琛與Mary舉杯相碰,玻璃清響如裂冰;殺槍立在一旁,酒杯高擎,三人臉上映著燈影,滿是志得意滿的亮光。
“恭喜老大!”傻強咧著嘴大笑,嘴角幾乎撕到耳後,“誰能想到?當年那個高高在上的倪家,那個不可一世的倪永孝,今天竟要乖乖跪著聽您發號施令!”
按理說,韓琛本是倪家嫡系馬仔,該一輩子俯首帖耳才對。更何況香江四大家族餘威猶在——論根基、論人馬,哪個不比韓琛硬朗?
可世事難料。Mary一紙密令買通殺手,倪坤血濺當場。那一夜之後,忠心便成了廢紙,風水輪流轉,今朝龍椅,換人坐了。
倪家再度對韓琛祭出封殺令,照常理,他早該如陰溝裡的耗子般蜷縮苟活,再無半點翻盤餘地。
可世事偏愛打臉——如今反倒是倪家得俯首聽命,稍有遲疑,遠在鷹國倫敦的倪家大小姐,便性命難保。
“那是自然。”韓琛朗聲一笑,眉宇間盡是志得意滿,這等揚眉吐氣的話,不吐不快。
他仰頭灌下一口烈酒,轉頭朝傻強揚了揚下巴:“傻強,守好門。今晚,我跟Mary好好喝一杯。”
“明兒個,你帶兄弟們去酒吧,敞開了樂。”
“明白,老大!”傻強應得乾脆,一把推開房門,轉身守在外頭去了。
安全屋裡,只剩韓琛與Mary兩人。
小圓桌鋪著素白桌布,銀叉刀具擺得齊整,幾支蠟燭靜靜燃著,映出暖黃光暈——一頓簡樸卻鄭重的燭光晚餐,就此開場。
桌上菜餚談不上考究,不過是韓琛讓傻強跑腿,從街角那家老牛排館打包來的兩份七分熟牛排,配上三瓶紅酒,再隨手插幾枝乾花、擦亮銀器,便成了今日的盛宴。
可對眼下這對人而言,這已是連日來最像模像樣的飯局。
說到底,韓琛真是條狡猾的老狼。
他不僅逼倪家撤下所有懸賞與通緝,勒令他們不得動自己和身邊人一根手指頭;更狠的是,他已把倪家攥在掌心,一言出口,對方不敢不從。
可偏偏,他極少踏出這間安全屋——上回破例,還是為陪Mary吃飯,那也只挑了條窄巷深處不起眼的老店;此後再未露面,連見Mary,都是她主動過來。
正因如此,至今沒人摸清他藏在哪——倪家查不到,道上混的更是一頭霧水。
按常理,通緝令一撤,他本該攜Mary搬回那棟海景別墅,舒坦過日子。可直到今天,他仍穩坐這方寸之地,連Mary也一道留在這兒,一步不挪。
就連今晚這頓慶功宴,也不過是掃去浮灰、抹淨桌面、換套乾淨杯碟,再讓傻強拎回熱騰騰的牛排與冰鎮紅酒罷了。
“Mary,敬你。”韓琛斟滿酒杯,朝對面輕輕一碰,仰脖飲盡。
Mary亦舉杯,淺啜一口,燭火躍動,把她本就清麗的面頰染得微醺泛紅:“敬你。”
酒液入喉,韓琛略一停頓,聲音低了些:“抱歉,這麼重要的日子,只能陪你在這小屋裡。”
“沒甚麼好歉的。”她語氣平緩,唇角微揚,笑意輕淡卻真切,毫無勉強之色。
“倒讓我想起從前——那時兜裡比臉還乾淨,衣服洗得發白,可你還記得在我生日那天,硬是攢錢買了個小蛋糕,插上蠟燭,在出租屋窗臺邊給我唱生日歌……現在想想,反而更踏實。”
這話一落,韓琛眼底倏然一熱,喉頭微哽,千言萬語堵在嘴邊,竟一個字也蹦不出來。平日裡在警司面前都能侃侃而談的人,此刻只啞著嗓子擠出一句:“來,趁熱吃。”
Mary點點頭,銀叉輕落,兩人安靜切開牛排,細嚼慢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