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活兒,正是剛才那群人嗤笑他的事。監倉裡,囚犯得幹活:洗衣服、打飯、掃地、編竹筐……幹得多,賺得少。每月那點工錢,比外頭菜市場賣蔥還便宜,摳搜得讓人苦笑。
可就這麼點碎銀子,在裡面金貴得很——買包辣條、換塊肥皂、攢夠煙票抽根菸,全靠它。更別說那些“萬能販子”:生日蛋糕、紅雙喜、二鍋頭,樣樣能搞到,牢里人都叫他們“地下超市”或“百寶箱”。
當然,從他們手裡拿貨,價碼至少翻四成,狠的直接漲八成。你要想要,除了掏錢認栽,別無他法。久而久之,大家心裡都清楚:這地方,錢不嫌多,更不怕髒,它就是命根子。
而陳浩南乾的拔草,是所有活計裡最賤的——兩個月掙的,怕是連支牙刷都買不起,更別提酒、煙這類人人眼饞的稀罕物了。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他一邊掐斷雜草,一邊低聲重複,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如今他只剩這句話墊底,別的甚麼都做不了。他明白,硬頂只會撞得頭破血流,唸叨它,不是為了寬心,是逼自己攥緊拳頭、壓住火氣,別再幹傻事。
“陳浩南!”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厲喝。一個手持警棍的差佬快步走近。見他沒應聲,那人抬腳就踹,跟著吼出一串數字:“一四三七!”
不過才幾個月,快一年光景,可對陳浩南來說,監倉裡的日子卻長得像熬過半生。連自己名字都漸漸發澀,倒是一四三七這個編號,刻進了骨頭裡,響起來比喊他本名還順耳。
是。
陳浩南聽見那串編號,倏地從水泥地上彈了起來,見面前站著個年輕差佬,立刻開口:“找我有事?”
那差佬朝鐵門方向揚了揚下巴,聲音乾脆:“跟我走,有人點名要見你。”
“有人找我?”陳浩南眉梢一挑,眼底浮起一絲微怔——洪興早散了,舊人或逃或亡,自打他踏進這赤柱監獄的鐵門,三年來連一張探監條都沒見過,怎會突然有人上門?
可再疑心,人既然來了,他沒理由躲著不見。他默不作聲跟上差佬,穿過兩道鐵閘,停在會面室門口。“十五分鐘,全程監聽。”差佬掏出鑰匙咔噠擰開門鎖,側身讓開。
陳浩南剛在玻璃前落座,抬眼一瞧,心口猛地一撞——山雞坐在那兒,旁邊還坐著包皮!
那張原本冷硬如石的臉瞬間活了過來,瞳孔裡驟然燃起光,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左手攥緊聽筒,右手“啪”一聲重重拍在冰涼的玻璃上:“山雞!包皮!”
“浩南哥!”兩人同時舉起電話,聲音隔著玻璃嗡嗡發顫。
“你們怎麼來的?”陳浩南喉結動了動。
山雞咧嘴一笑,語速飛快:“還能為啥?專程來看你啊!現在我和包皮在灣灣紮下根了,三聯幫毒蛇堂堂主的位子坐穩了,香江這邊也沒人敢踩我半步——聽說你在這兒,立馬包機趕回來!”
陳浩南點點頭,目光沉沉:“好,站穩了就好。當年硬把你們推出去,現在看,真是推對了。原先還怕你們在那邊水土不服,混不開……結果倒比我活得敞亮。”
“浩南哥別這麼說!”山雞聲音一沉,眼眶微熱,“你送我的那塊表,我一直戴著;你替我擋過的刀、墊過的路,我骨頭縫裡都記得。等你出來那天,你還是我山雞的浩南哥,永遠都是。”他頓了頓,語氣放輕,“你……在裡面,還好嗎?”
陳浩南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卻挺直腰背,笑得坦蕩:“放心,餓不死,也壓不垮。洪興沒了,陳浩南還在——這地方再硬,也硌不疼我。”說著,他不動聲色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蓋住腕上新結的痂。
“山雞,記住了——樹長太高,風一刮就斷。這江湖從來不分輩分,老炮兒栽得比誰都狠。洪興散了,不是運氣差,是踩空了。”
“明白,浩南哥。”山雞用力點頭,把聽筒塞進包皮手裡。
包皮接過話筒,聲音厚實:“浩南哥,你只管安心待著。蛋糕我們帶進去了,還按你以前愛看的口味挑了幾本書。我和山雞隔三岔五就來,缺甚麼、想吃甚麼、要見誰,一句話,我們馬上辦。”
玻璃對面,陳浩南握著聽筒,指節微微發白。眼眶發熱,卻沒讓一滴水汽漫上來——這就是兄弟。他一無所有地蹲在這高牆裡,他們不圖回報,不問前程,照樣撲上來,把他當個人,當根梁。
這輩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認準了這幾個名字。
“知道了,有事我一定喊你們。”他笑著擺擺手,“時間到了,你們先走。”
山雞卻一把抄起聽筒,聲音響亮又篤定:“浩南哥,後天見!等你跨出赤柱大門那天——我山雞有多風光,你就有多體面!”
兄弟。
山雞臨走前拍了拍陳浩南的肩膀,聲音低沉卻滾燙。陳浩南也咧嘴一笑,沒多廢話,只回了倆字:“兄弟。”
話音剛落,探監鈴聲就響了。十五分鐘,掐得比鐘錶還準。幾個差佬從鐵欄外踱進來,動作利落卻不粗暴,一左一右架起陳浩南胳膊,將他穩穩帶離座位。他沒掙扎,也沒回頭,只是朝山雞和包皮微微頷首,便轉身邁進了那扇熟悉的鐵門。山雞和包皮也各自轉身離開,背影在走廊盡頭漸漸縮成兩個小點。
可陳浩南迴到牢房時,並沒迎來往日的冷清——桌上靜靜擺著一小塊奶油蛋糕,紙盒邊還印著甜品店的logo;角落裡摞著一隻半舊木箱,裡頭塞滿書,封面五花八門,有泛黃的武俠,也有嶄新的哲學譯本。這方寸之地,突然就不那麼悶了。
……
香江尖沙咀,海景大道盡頭,一棟灰白石砌的別墅靜立坡上。整條街都繞著它走——車過減速,人過低頭,連外賣小哥送單到巷口都寧願多跑三百米,只因門口那兩個黑西裝、墨鏡不摘、手插在褲兜裡的保鏢,光是站著,就讓人脊背發緊。
別墅主人姓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