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他利落地推開車門,低頭掃了眼腕錶,抬手一揚,示意身旁小弟開啟強光手電。光束刺破墨黑海面,三短兩長,節奏分明。遠處海平線上,立刻有微光應聲閃動。
不到十分鐘,一艘改裝貨輪便緩緩靠岸。那些蹲守在碼頭邊的走私客卻沒湊上前,只遠遠盯著——他們的貨不在這一艘,而在後頭陸續逼近的幾條黑影上。果然,海天交界處,隱約浮出數道船影,正耐心候著這艘先離港,好輪番接單。
跳板剛一搭穩,飛機就瞧見託尼賈昂首立在甲板中央,身後兩名小弟一左一右,其中一人正推著一隻沉甸甸的鐵皮箱。三人腳步鏗鏘,踏著木板一路走下。
“飛機。”託尼賈遠遠便喊了一聲。飛機也點頭致意:“人到了?”
“老闆點名要的,段凱文,就在裡頭。”託尼賈拍了拍箱子,掀開蓋子,從麻袋裡拎出一個人來——段凱文蜷在袋中,臉色灰白,眼皮半耷拉著,早沒了當初那股橫勁兒。
飛機上前兩步,從褲兜抽出一把彈簧刀,“嗤啦”一聲劃開麻袋口子。一張蒼白疲弱的臉露了出來,正昏沉睡著。他左手隨即掏出一張照片,對照著端詳片刻,嘴角微揚:“不愧是你們,手腳夠利索,這麼快就把人摳出來了。”
託尼賈朝他頷首:“貨已交割,我得趕回高花監獄——裡頭還壓著一批活兒,等我收尾。”
“真可惜啊,”飛機略帶遺憾地笑了笑,“難得來浩江一趟,本想把猛獁哥交代的事辦妥,再帶你在這地界好好轉轉。說實話,這地方挺對胃口。”
“這次謝了,下次一定來討杯酒喝。”託尼賈笑著擺擺手,交接完畢,轉身帶著兩個小弟快步登船。這船停不了幾分鐘,更別說他還得趕回高花——那兒一堆爛攤子等著他收拾,哪有工夫閒逛?
“慢走。”託尼賈站在船舷揮手,飛機也抬手回應。目送船影融進夜色,他才返身走向轎車,一把提起後廂裡那隻鼓囊囊的麻袋,塞進後備箱,引擎轟鳴,車燈劈開黑暗,朝著浩江南部疾馳而去。
南邊有座廢棄地下倉庫,荒廢多年,連流浪貓都不願久留。東星看中這塊死地,只花了極少的錢就盤了下來,如今四下無人,連野狗都不往那邊溜達。
倉庫早被清空,地面擦得發亮,通風口全換過新扇葉,空氣乾爽,沒有一絲黴腐氣。
飛機把車穩穩停在鐵門前,推門下車,領著兩個小弟大步繞到車尾。掀開後備箱——麻袋口已被劃開一道斜口,段凱文的臉露在外頭。大概是在船上顛簸久了,他這時才悠悠轉醒,嘴裡仍堵著布團,只能發出悶悶的“嗚嗚”聲,眼睛茫然四顧。
“救命!”
終於能看見光了——雖是深夜,但遠處幾盞昏黃的路燈,也比麻袋裡那濃稠得化不開的黑,強上千萬倍。段凱文剛睜眼,就發現眼前站著的已不是託尼賈,而是一個截然不同的男人:肩寬背厚,脖頸粗壯,青筋盤虯在繃緊的面板下隱隱跳動,一雙眼睛正冷冷掃過來,像刀子刮過骨頭。
環境驟變,段凱文腦子還發懵,可只要第一眼沒撞上託尼賈那張臉,心裡便本能地一鬆——莫非真被救出來了?又或者,只是被人隨手扔在路邊,恰好這人順手掀開了麻袋口?
身體倒沒傷著幾處,可這兩日被託尼賈一路顛簸、塞進麻袋、拖來拽去,精神早被碾得七零八落。比起皮肉之苦,心口那股沉甸甸的憋悶更叫人喘不上氣。所以一見生人,下意識就想往亮處靠——人總得給自己留條活路,哪怕只是個幻覺。
可惜,幻覺碎得比玻璃還脆。
不等小弟伸手,飛機單臂一探,五指如鐵鉗般扣住段凱文後頸,往上一提——那力道狠得離譜,段凱文頓時雙腳離地,整個人輕飄飄懸在半空,活像只被拎住後脖頸的貓崽。他本就虛弱,此刻連蹬腿的力氣都散了,只能任由對方攥著晃盪。
“你誰?想幹甚麼?”他嘶聲喊,嘴卻被破布死死堵著,只擠出幾聲含混的嗚咽。“開門。”飛機頭也不回,朝邊上兩個小弟低喝一聲。那語氣隨意得就像拎著剛買的一捆青菜,轉身就走。
兩個小弟立馬撲上前,嘩啦推開面前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可這倉庫不過是個幌子,門後還藏著一道窄窄的向下暗門,幽深得不見底。
燈一打亮,飛機一手提著段凱文,一手抄起手電,帶著兩人拾級而下。樓梯陡而短,約莫半分鐘,腳底便踩上了實打實的水泥地——這才是真正的地下牢房。裡頭裝置齊整,卻毫無生活氣息,全是冷硬的鐵架、帶鎖的柵欄、焊死的鐵鏈,專為困人而設。
“這是哪兒?你們到底要幹啥?”段凱文嗓音發顫,心直往下墜——剛逃出狼口,轉眼又掉進虎穴。“把籠子開啟。”飛機眼皮都沒抬,朝前一指。那兒蹲著個鐵籠,尺寸剛好夠塞進一個成年男人。小弟應聲而動,咔噠擰開鎖釦。飛機手腕一抖,段凱文便被甩了進去,動作利落得像扔一袋米;臨關籠前,倒還順手扯掉了他腕上的繩子。
“操!”布團一扯,段凱文撐著膝蓋站起來,兩手死死攥住冰涼的鐵欄,指節泛白,“你們算甚麼東西?綁人勒索,就這點本事?有話直說!折騰我七八天,是嫌我命太硬,還是骨頭太癢?”
人被逼到牆角,總會炸出點血性來。他沒得罪誰,沒人告訴他惹了誰,更沒人亮明價碼——既然要錢,開口便是,何苦像醃鹹菜似的反覆搓揉?肚子裡那團火,燒得又悶又燙。
“閉嘴。”
飛機皺眉低吼,抬腳猛地踹向鐵欄——“哐當”一聲悶響,那根拇指粗的實心鐵條竟當場凹下去一道深痕!段凱文喉結一滾,嚥下一口發乾的唾沫。他清楚得很:這一腳若踹在他小腿上,怕是當場就得折成三截。
威懾立竿見影。段凱文嘴唇翕動幾下,終究咬緊牙關,再不敢出聲。飛機斜睨籠中一眼,神情漠然——人已入籠,繩索解了也無妨;可這小子一張嘴,比籠子還吵。
段凱文背抵鐵欄,胸口起伏。前一秒還在麻袋裡憋氣,下一秒就被丟進鐵籠裡示眾。換作誰,被當成牲口般拎來甩去、換手倒賣,心裡都不會只剩害怕——那底下翻騰的,全是燒紅的岩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