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雙腳踏著水泥階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裡迴盪。潘帥邊走邊講:“底下是北館壓箱底的火器庫。誰想到真有這一天——要用上這些傢伙。仁哥就在下面,今晚分裝備、校手感。按計劃,明早天一擦亮,咱們就直撲健合會老巢,親手結果劉健那個混賬!”
話音落地,身後一陣低吼。有人攥拳狠砸掌心,有人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等的就是這天!該還的債,今天全討回來!”他們跟阿仁,頭一條是忠,第二條是恨——親眼看著同吃同睡的兄弟橫屍酒吧門口,斷胳膊的、捂肚子蜷成一團的……那場面燒在腦子裡,不親手扳倒劉健,這口惡氣咽不下去,這覺也睡不踏實。
約莫三分鐘,臺階走盡。上面那倉庫逼仄侷促,可一掀開底層鐵門,豁然開闊:整面牆都是碼得齊整的木箱,標籤清清楚楚——手槍、狙擊步槍、衝鋒槍,一應俱全,連保養油味都還新鮮。
“仁哥!”剛邁下最後一級臺階,幾人一眼就瞧見阿仁背影。心口那塊懸著的石頭,“咚”地落了地。這些天音訊全無,人人心裡打鼓,如今真真切切看見他站在那兒,手裡正掂著一把黑星手槍,靶場沙袋上還嵌著幾顆彈頭——踏實了,真踏實了。
阿仁聞聲收手,槍口垂下,轉過身來,嘴角一揚,朝他們揮了揮手:“挑趁手的去。荒廢久了,先找找手感。潘帥該跟你們講清了——明天,就是和劉健、和健合會的總賬。只許贏,不許輸。”
“是,仁哥!”一幫小弟應聲而起,臉上瞬間湧起亢奮的潮紅,爭先恐後撲向火器箱,挑揀稱手的傢伙。這些槍支全是北館早年攢下的老貨,擱到現在,有的槍管發烏、擊錘遲滯,有的連撞針都鏽死了——可湊夠十幾號人輪著用,綽綽有餘。再舊的槍,只要膛線沒磨平、底火還能炸響,子彈咬住人肉,照樣見血封喉。
就在這當口,一道冷峭的聲音劈進來:“照這架勢,你們輸定了。”
話音未落,阿仁和潘帥的手同時頓住;正攥著槍把子的小弟們也僵在原地,槍口還懸在半空,齊刷刷扭頭盯向入口。
聲音正是從鐵皮門那兒甩出來的。
“趴下!”阿仁吼得撕裂了嗓子。幾十號人霎時醒過神來,抄起腳邊木箱狠命一掀,轟隆推倒成掩體,貓腰疾奔,眨眼聚到阿仁身側。他一把拽過潘帥,領著十來個弟兄閃進靶場左側的凹槽裡,縮排陰影深處。
槍聲炸開——噠噠噠!像一串燒紅的鐵鏈抽打空氣,足足掃了半分鐘才歇火。緊接著,雜沓的腳步聲踩著碎石衝進門洞,十多個黑影魚貫而出,手裡清一色拎著槍。打頭的是小馬,緊貼他身側的,正是劉健。
“圍死他們!他們在左邊——咱們繞右翼,搶制高點!”小馬話音未落,手下已如獵豹分作兩股:一股隨他和劉健斜插右側堆貨區搶佔掩體,另一股原地跪姿壓槍,子彈嗖嗖擦著阿仁那邊的箱沿飛濺,掩護得滴水不漏。
阿仁哪肯等他們布好陣?早扣死扳機朝門口潑出一梭子。可入口光禿禿一片,連根柱子都沒有——小馬和劉健壓根不露臉,誰傻站著喊話,誰就是活靶子。轉眼間,倉庫裡殺氣繃緊,左翼阿仁一夥,右翼小馬一夥,槍口對槍口,子彈在水泥地上蹦跳著迸火星。
砰!砰!砰!
槍聲砸在鐵皮頂棚上,震得灰塵簌簌往下掉。雙方誰都沒省子彈——這兒本就是彈藥庫,打空了?伸手往旁邊箱子裡掏,十有八九能摸出整箱壓滿的彈匣。當然,炸藥之類的東西絕無可能——阿仁敢在這兒開火,就是賭這裡沒那玩意兒,否則一槍崩出火星,整座倉庫就得騰空炸成火球。
“操!”阿仁猛一擰身,後背死死貼住木箱,左手飛快卸下打空的彈匣,“咔嗒”一聲換上新的,嘴裡罵得又狠又啞,“劉健怎麼摸到這兒的?還掐著今晚動手?”可罵歸罵,他根本騰不出嘴多問一句,手指機械地摳著扳機,退殼、換匣、瞄準、再射……一遍遍重複。
可惜,阿仁和身邊這群小弟,槍油味兒都忘了幾年了。抬手就是飄,三點一線全靠蒙。反觀小馬那邊,個個端槍穩如鑄鐵,短點射壓得極低,子彈專往箱縫、人影晃動處鑽——人家天天實彈拉練,槍口早長進了骨頭縫裡。
“阿寬——!”
話音未落,阿寬腦門正中綻開一朵暗紅,身子一軟栽倒。阿仁和潘帥眼珠子當場充血,可小馬和劉健始終蹲在掩體後,只聽見槍聲,不見人影,連個破綻都抓不住。
“仁哥,你走!”一名小弟突然暴起,抬腳踹翻三隻疊高的空箱,木板嘩啦散開的剎那,他胸口連中四槍,仰面倒地。
“阿龍!”潘帥目眥盡裂,一把攥住阿仁胳膊往側後拖,藉著翻倒的箱子匍匐挪移。阿仁邊爬邊扭頭嘶吼:“劉健!我聽得出你聲音!誰帶的路?!”
對面沉默一瞬,劉健的嗓音懶洋洋飄過來:“多謝你那位好兄弟啊。”
話音剛落,宗保的哭嚎就從右側角落刺了出來,抖得不成調:“仁哥……我對不住你……他們把我吊起來打……骨頭都快散了……我真怕死啊……真的怕死……對不起……”最後一句,已是帶著濃重鼻音的嗚咽。
嘖。
阿仁萬萬沒料到,洩密的竟是宗保。怕死本無可厚非,可宗保是他掏心掏肺換來的手足——被最信得過的人捅刀子,那股涼意直透骨髓,眼神裡翻湧的不是驚怒,而是鈍鈍的、沉下去的失望。槍聲還在撕扯空氣,子彈呼嘯著收割人命,阿仁藉著斷牆和翻倒的鐵皮箱,一寸一寸往出口蹭。
“健哥,我帶人強突?”阿標眼見對方陣腳鬆動,立刻壓低嗓音請示。劉健抬手一擋,沒多廢話,只從褲兜裡摸出一枚手雷,拇指一掀拉環,手腕一抖,那黑乎乎的鐵疙瘩便劃出一道弧線,直奔阿仁藏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