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帥沒動,懶洋洋翻了個身,枕著胳膊搖頭:“不用,我就想曉得現在漂到哪片海了。再這麼捂著,肺都要發黴。”
“這個真不行。”紋虎擺擺手,語氣乾脆。潘帥是偷渡客,這點他心裡門兒清。雖說剛才掃過海面,四下空蕩蕩不見一艘船影,可幹這行最忌僥倖——萬一露頭被盯上,別說潘帥當場栽跟頭,整條船都得跟著沉。這漁船通體敞亮,藏不住人,也扛不住查。不到碼頭,潘帥一步也別想踏上去,這是規矩,也是保命線。
不過吃喝用度,紋虎從不含糊。他和北館阿仁早年就有來往,當年剛混碼頭那會兒,阿仁還拉過他一把。所以這次潘帥急著跑路,阿慶一個電話打過來,紋虎連價都沒講,直接把船調了頭。
潘帥伸手撈過床邊小桌上的水杯,仰頭灌了幾口,喉結上下一滾,才覺胸口那股壓著的濁氣鬆了一絲。這底下密不透風,憋得人腦仁發脹。更揪心的是,他這一走,老婆孩子全留在灣灣,雖信得過兄弟照拂,可終究不是自己守在身邊,心口總像懸著塊石頭。
“說說吧,到底撞上啥坎了?”紋虎蹲下身,手習慣性往褲兜裡一插,摸出半包煙,剛抽出一根,又瞥見兩人擠在這巴掌大的地方,頓時苦笑一下,把煙塞了回去,“嗆人,不抽了。”
“唉……”潘帥長長吁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找到個出口,翻身坐起,把那張硬板床當凳子,微微佝著背,怕腦袋磕著頂棚,這才開口:“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你該聽說了,最近健合會跟咱們北館,掐得眼睛都紅了。”
“誰不知道?”紋虎點點頭,從兜裡抓出一把鹽焗花生,剝開一顆扔進嘴裡,又分了一小把給潘帥,“滿街抬傷員,醫院門口排長隊,連貴董都摺進去了。你這趟跑路,八成就是為這事兒吧?”
潘帥咬著牙點頭:“沒錯。他們太狠,我們合計著,乾脆先除了劉健——結果我手一滑,人沒放倒,反把自己搭進去了。現在全島通緝,我只能先閃,躲幾年再說。”
話音落下,他又重重嘆了一聲。這些事本也沒打算瞞紋虎。以紋虎在灣灣的人面,等他送完人返航,隨便找倆老熟人聊幾句,前因後果早扒得明明白白。與其藏著掖著,不如說得痛快些。
“嘖,膽子夠肥啊,連劉健都敢動——換作旁人,怕是連想都不敢想。”紋虎咔嚓嚼碎一顆花生,順手朝潘帥豎起大拇指。兩人剛要再聊幾句,頭頂甲板突然炸開一聲急促的喊叫:“老大快上來!我瞅見幾艘船直衝咱們來了,快得像離弦的箭……”
“嗯?”紋虎眉峰一壓,扭頭對潘帥低喝:“蹲穩了,別出聲,天塌下來也別露頭!”話音未落,他已縱身躍出暗艙,反手蓋嚴木蓋,拖過鐵皮箱死死壓住,整套動作乾脆利落,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他抬眼掃向那個喘著粗氣的小弟,嗓音繃緊:“從哪邊來的?”
“那兒!”小弟手指一揚。紋虎摸出望遠鏡,順著方向掃去——果然,五六條銀灰色快艇劈開浪花,正以驚人速度包抄而來。自己這艘鏽跡斑斑的舊漁船,哪怕油門踩到底,也跑不過人家一半快;更糟的是,那些艇頭齊刷刷朝向這邊,根本沒半點拐彎的意思。
“魚網扔了!槍、刀、棍,全給我抄起來!”紋虎吼完,手下立刻散開站位,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住海平線——那幾道黑影在視野裡越拉越近,越壓越沉。
不到十分鐘,快艇已呈扇形圍死漁船。紋虎臉色陰得能滴水,叉腰仰頭,嗓門震得海面發顫:“誰家的船?海闊憑魚躍,擋道是幾個意思?!”
“紋虎?”一艘快艇上,託尼緩緩起身,風掀動他衣角,聲音卻冷得像浸過冰水,“灣灣有名的蛇頭,東星託尼。有些事,得跟你當面問清楚。”
紋虎心頭猛地一沉,脊背竄起一股涼意。東星——這名字他早聽過,託尼更是如雷貫耳。雖沒見過真人,可眼前這人舉手投足的氣勢、身後快艇的制式,半點不差。東星常年靠海吃飯,潮汐、暗流、走私路線,比自家掌紋還熟;自己這點營生,在人家眼裡,不過沙堆上的一粒灰。
他喉結滾了滾,硬把火氣咽回去,擠出三分笑:“託尼哥大駕光臨,不知有啥指教?”
託尼慢條斯理點菸,菸頭一亮,映亮他半張臉:“聽說你專幹偷渡生意。船上——是不是藏著個叫潘帥的?”
紋虎眼皮一跳,隨即笑容堆得更滿,拍著胸口:“託尼哥明察!最近歇業,帶兄弟們撒網撈兩尾鮮貨,船上除了魚腥味,連只耗子都找不著,更別說潘帥了。”
託尼眯起眼,煙霧在他眼前浮散:“那……我們上船翻一翻?要是沒找到,掉頭就走,絕不擾你清靜。”他話音剛落,兩個黑衣人已縱身躍上船舷。
紋虎嘴角一抽,聲音陡然發硬:“託尼哥,東星管天管地,難不成連漁民撒網都要驗貨?”
“呵。”託尼輕笑出口,下一秒槍聲炸響——子彈精準撕開空氣,紋虎身子一歪,直直栽進墨色海水,連泡都沒冒一個。
“機會給過了,是你自己不要。”託尼收槍,目光掃過剩下四人,“一個不留。”
槍聲幾乎疊在一起,三秒不到,四具身體相繼撲通墜海,血絲在浪裡暈開又散盡。託尼轉身,朝手下揚了揚下巴:“仔仔細細搜,人,就在這船上。”
“快!挨個兒搜!”
領頭的馬仔一聲斷喝,眾人立刻按託尼的指令,在紋虎這艘小漁船裡翻箱倒櫃地折騰起來。魚貨被掀得滿甲板亂滑,朽爛的木箱全被踹進海里,濺起渾濁水花。紋虎幹偷渡這行當,確是老手——五分多鐘過去,六條漢子把船艙、船舷、底艙犄角旮旯扒了個遍,愣是沒揪出潘帥半根頭髮。
可東星的人也不是泥捏的。他們乾的雖是貨,不是人,但藏東西的門道,彼此心裡都亮堂得很。上頭沒影兒,那八成就貓在底下——這船,必有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