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著你提點。”劉健抬手一擋,截住他後半句,順手掂了掂那張燙金請帖,在掌心輕輕一拍,語氣反倒鬆了些:“既然是我兄弟親手送來的帖子,就塌不了臺。再說,阿仁——咱們多少年沒見了?我惦記他啊。當年在碼頭扛包時就說好了,有朝一日,一起穿金戴銀。”
“明白,Boss。”阿標垂眸應下,轉身欲走,腳跟還沒離地,劉健又開了口:“對了,下批貨,差不多該到了吧?”
阿標立刻接上:“東星那邊徹底放行,水路暢通無阻。原扣在他們倉庫的那批,後天準到碼頭。”
劉健點了下頭:“碼頭那邊,你抽幾條硬朗的弟兄過去,提前清場、驗貨、裝車,一樣不能馬虎。”
“得令。”阿標乾脆利落,“Boss,還有別的安排?”
劉健略一停頓,把請帖擱回桌面,身子往後一靠,坐進寬大的皮椅裡,順手抽出桌角那本翻舊了的書,指尖劃過書籤頁,目光掃過紙頁,忽又抬眼:“葬禮的事,你順道知會東星一聲——問他們願不願意露個面。要是點頭,就替他們備好位置、黑西裝、白花,一樣不缺。阿仁那人,素來敞亮,多兩個人,他只會高興。”
“沒別的事了,去忙吧。”他擺了擺手。
這次,阿標再沒等第二遍,躬身退了出去,腳步利索,門一掩上,人已快步穿過走廊。
出了辦公室,他邊走邊摸出手機,拇指在鍵盤上一劃,飛快撥通葉繼歡號碼。“嘟——嘟——嘟——”忙音未落三聲,聽筒裡已傳來接通的輕響。
此時酒店裡,小馬、葉繼歡、張天志三人仍窩在小馬那間套房中。大哥住酒店,底下兄弟服氣;眼下人手安頓妥當,假鈔生意穩紮穩打,灣灣那邊又按著不動,三人索性深居簡出——誰惹事,誰就別怪拳頭不長眼。
北館那攤子,開戰時辰八字還沒一撇,全等劉健一聲令下。於是這三位便日日聚在屋裡,喝冰啤酒、抽濃烈煙、看本地新聞,閒了甩兩把撲克,日子過得鬆快,也透著股繃緊的靜氣。
張天志,再遞一瓶酒來。
葉繼歡朝離酒櫃最近的張天志揚聲招呼,順手把空瓶舉高晃了晃——瓶底朝天,一滴不剩。他腳邊歪斜堆著七八個空瓶,全是自己灌下去的,可臉上只浮起一層薄紅,眼神亮得驚人,分明是打算今夜喝穿地老天荒。
張天志應了一聲,起身便走。掀開酒櫃門,手臂一兜,直接攬出三四瓶,穩穩擱在小馬和葉繼歡面前。他自己幾乎不沾杯,只用小瓷杯抿兩口意思意思;倒是葉繼歡和小馬,一人幹掉十來瓶,張天志連半瓶都沒見底。
酒剛擺好,葉繼歡褲兜裡手機突然震響。“誰這時候擾人興致?”他咕噥一句,掏出電話按了接聽,貼到耳邊:“喂?”
聽筒那頭傳來阿標的聲音:“葉先生。”
“阿標?這麼晚來電,有事?”葉繼歡語氣松而沉。
阿標立刻接上:“Boss讓我轉告:後天是北城龍頭憨春的葬禮,全灣灣的大幫小派都去弔唁,健合會照例出席。不知東星有沒有興趣一道走一趟?”
葉繼歡聽完,抬手示意稍等,把電話暫擱膝上,轉向小馬:“小馬,阿標剛來話——憨春辦白事,各路人馬齊聚,問咱東星去不去?”這事主事的是小馬,他得先聽對方拿主意。
小馬雖喝了整晚,腦子卻像泡過冰水一樣清亮。一聽便點頭:“去,當然去。往後東星要在灣灣落腳,遲早要跟本地勢力打交道。趁這機會摸摸底、認認臉,再合適不過。”再說,憨春是被健合會收拾的,東星沒沾半點因果,白吃頓席、看場戲,何樂不為?
葉繼歡當即抓起電話,對阿標回道:“東星到場。”
阿標輕應:“好。你們有任何需要,隨時打這個號,健合會全程安排。時間就定後天。”
“沒問題。”葉繼歡頷首,又寒暄兩句,兩人結束通話。
兩天一晃而過,憨春葬禮如期開場。
此人平日跋扈霸道,仇家不少,可這場喪儀卻鋪排得極盡隆重——舞龍騰躍,醒獅昂首,只是紅綢換作黑緞,鼓點壓低,嗩吶嗚咽。戲臺上的武生濃墨重彩,臉繪猙獰譜式,腰別短槍、背插令旗,一站一立,似門神鎮宅,又似夜叉巡冥。
“貴裡建設公司全體同仁,請肅立靈前,行三鞠躬禮——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北館貴董領著阿仁、阿慶及一眾元老、小弟,陣仗十足。人人西裝筆挺、神情肅穆,依著司儀號令,在憨春遺像前深深俯首三次。“禮成——家屬答禮。”
靈堂外,幾輛鋥亮豪車悄然停穩。劉健、阿標、白毛阿壞率一隊精幹小弟魚貫而入,衣冠齊整,步履沉穩。裡頭貴董那撥人剛退下,輪到他們上前致哀。有人斂容垂目,有人唇角微揚,站在憨春像前,神色各異。眾人依禮三叩首,唯獨白毛阿壞——三次彎腰,脊樑未折,下巴始終昂著,目光直直釘在遺像上。
禮畢,劉健被引至家屬面前,“嫂子,這位是David哥,跟憨春大哥從前是過命的交情。”這話從憨春昔日的小弟嘴裡蹦出來,字字都像裹著冰碴子,可偏偏只有允一個人還矇在鼓裡,渾然不覺其中的反諷意味。
劉健剛安撫完憨春的家人,眾人正以為儀式即將收尾,主持人忽然攥緊話筒,聲音陡然拔高:“下面,有請香江萬國集團代表——小馬先生,主奠!”
話音未落,滿堂皆震。哪怕臉上還掛著哀容的人,也齊刷刷扭頭望向入口,眼神裡全是錯愕與驚疑。
.......
香江萬國集團,誰沒聽過?誰沒怕過?
可它在灣灣的分量,同樣沉得壓人——不少幫派雖沒見過真章,卻早把這名字刻進耳朵裡;更有幾家,甚至跟萬國旗下幾處生意打過照面、做過買賣。但真正讓人脊背發涼的,是這招牌背後站著誰:東星。香江第一大幫,橫貫黑白兩道的龐然巨物。
沒人料到,東星竟會踏進憨春的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