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熬人的是時間本身。對旁人而言,六十分鐘不過眨眼;對他來說,卻像砂紙磨心,一分一秒都扎得生疼。崩牙駒不是愣頭青,東星雖遠在香江,卻是響噹噹的第一社團,能穩坐龍頭位置,靠的絕不是虛名。若他們真想在豪江插旗開山、另立門戶,別人暫且不論,單論地盤最廣、根基最深的自己,首當其衝就是衝突物件。東星來意如何,他比誰都急著摸清底細。
“駒哥,不喝酒,要不要搓兩把牌?”桃子見氣氛冷了,趕緊湊近搭話。散場歸散場,客人沒走,她就得把場子兜住——賭牌是崩牙駒的老癮,順手又解悶,總比干坐強。
可這回,崩牙駒只抬手一擺,嗓音低啞:“沒勁。手氣蔫了,賭也白賭。”頓了頓,他目光直直釘在桃子臉上,“你再想想,那個猛獁,除了來豪江買場子,還提過別的沒?東星到底圖甚麼?”
桃子輕輕搖頭,聲音輕但清楚:“上回猛獁來我帝王KTV,是菲姐親自請的客,說是生意夥伴。當時菲姐正要轉手百樂門賭場,買家就是他。別的……真沒聽見風聲。咱們這行有規矩,嘴嚴,不該問的,一個字都不多嚼。”
“菲姐的生意夥伴?”崩牙駒低聲重複一遍,眉峰微擰,又追問:“就只是買場子?再沒別的動靜?”
桃子垂眼,點點頭:“就這些。能說的,早說盡了。”
話音未落,包廂門“咚”一聲被推開。還沒等崩牙駒應聲,門外已閃進一道熟悉身影——正是他翹首以盼的軍師阿廖。所有人齊刷刷望過去,崩牙駒騰地坐直,脫口而出:“阿廖!查到了沒?東星來豪江,究竟想幹甚麼?”
阿廖嘴裡叼著煙,煙霧繚繞間深深吸了一口,慢悠悠踱進來,抄起桌上一杯殘酒仰頭灌下。崩牙駒看得心焦,忍不住拍桌催道:“快說!別吊胃口!”
阿廖嚥下酒,吐出一口白煙,這才開口:“查實了。今早,菲姐已跟東星簽了轉讓合同,百樂門賭場,現在姓東星了。猛獁專程從香江飛一趟豪江,就為辦妥這事。”
崩牙駒眉頭一跳:“就這?沒別的了?”
阿廖彈了彈菸灰,語氣淡得像吹口氣:“還有個尾巴——華仔,人沒了。公司也被連根拔起。聽說他之前得罪過東星的人,八成是他們動的手。不過嘛……跟咱們,扯不上邊。”
沒有別的了。
崩牙駒抬眼一問,阿廖默默點頭,把指間那支菸狠狠摁進菸灰缸裡,來回碾了兩圈,吐出最後一口青白煙氣,語氣裡透著點壓不住的焦躁:“真沒別的了,就這點事——人家純粹是衝著百樂門來的,想買下它罷了。”
聽阿廖這麼一錘定音,崩牙駒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東星的人踏足浩江,圖的只是生意,不是挑事,這結果再順心不過。可就在剛才,阿廖隨口提了句“華仔”,卻讓崩牙駒耳朵一豎。
他對華仔不算陌生——先不說這人乾的是疊碼行當,手面廣、路子野;單說他前陣子突然暴富,在浩江橫著走了一圈,崩牙駒才特意多盯了他幾眼,記住了這麼一號人物。不過,崩牙駒對華仔毫無好感,甚至暗地裡還盼著他被東星收拾一頓。畢竟這小子在浩江樹敵太多,欠下的樑子,摞起來比賭桌還高。
眼下確認東星無意生事,崩牙駒臉色頓時活泛不少。他略一琢磨,轉頭對阿廖開了口:“阿廖,東星既然來了浩江,咱們就得拿出最體面的排場待客。”
“你馬上聯絡東星那邊——我親自登門拜會,總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浩江人不懂禮數。多個朋友,總比多個對頭強。”
阿廖應聲點頭,麻利掏出手機,指尖飛快按下一串號碼,對著話筒低聲交涉起來。
不到十分鐘,阿廖收起電話,側身朝崩牙駒道:“老大,接上了,剛跟東星那邊通了氣,他們答應見面,時間定在明天,就在百樂門賭場。”
崩牙駒望著阿廖,嘴角微揚,眼裡掠過一絲讚許——有這樣腦子活、手腳快的軍師,實屬運氣。他起身拍了拍褲子,朝桃子揮揮手:“桃子,今天就到這兒,改天再來坐坐。阿廖,結賬。”
桃子立刻堆起笑容,不卑不亢:“好嘞,駒哥!今兒酒水五折,隨時恭候您大駕!”
崩牙駒擺擺手,和阿廖一前一後走出包廂,在前臺結完賬,鑽進車裡揚長而去,只留下滿腹心思,盤算著明日如何與東星那位猛獁碰面。
第二天一早,刑天正斜靠在百樂門賭場辦公室的真皮沙發上。這間屋子原是菲姐的地盤,如今已換主易主,歸了東星,也歸了他。但比起萬國大廈裡堆成山的檔案,這兒清閒得多——喝口酒、點支菸、剝個橘子,再盯著監控屏掃兩眼:看誰偷偷換牌,瞧誰袖口藏刀,防的就是那幾個不知死活、想趁換老闆鬧事的刺頭。
倒也沒人敢動。賭場秩序井然,連呼吸都壓著調子。大概阿渣當初抄起酒瓶往華仔腦門上一砸的狠勁,至今還燙在不少人眼皮子底下。
這時門被推開,飛機大步跨進來,站定在刑天面前,微微躬身:“猛獁哥,崩牙駒到了,就是昨天約好的那位。”
刑天擱下酒杯,玻璃底輕磕桌面,發出一聲脆響:“來得挺早。你先請他去貴賓廳稍坐,我洗把臉,馬上過去。”
飛機利落應聲:“好嘞,猛獁哥!”
話音剛落,飛機便快步退出辦公室,穿過迴廊直奔賭場大堂。崩牙駒本就嗜賭如命,此刻身陷賭海,哪還按捺得住?飛機前腳剛走,他後腳已擠進一張人聲鼎沸的賭桌,骰子剛搖出點數,他手裡的籌碼已嘩啦啦推了出去。
“崩牙駒先生,猛獁哥請您移步貴賓廳,他馬上到。”飛機悄然立在身旁,聲音不高不低。
“成,等我這一局翻盤!”崩牙駒頭也不抬,指尖捻著幾張牌,嘴角微揚,活脫脫一個輸贏未定卻興致正酣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