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這塊肉，早就被啃得只剩骨頭縫了。可內地那邊——尤其是濠江，阿渣雖沒親自踏足過，卻也常聽人提起：那裡新樓拔地而起，霓虹壓過星光，賭牌一張比一張燙手，場子一家比一家敞亮。所以菲姐一開口說要賣賭場，阿渣臉上連半分訝異都沒浮起來。他心裡清楚，要麼是經營出了岔子，要麼是另有盤算，才肯鬆手。
當然，單論月進賬，賭場確實夠肥——流水嘩嘩淌，鈔票堆成山。可放在東星盤子裡，這點油水反倒顯得溫吞。不過，若能把腳踩進濠江，哪怕只落下一枚釘子，扎進那片尚未染指的地界，也是實打實的破局之筆。
念頭剛轉完，阿渣已頷首應下，電話貼回耳邊：“菲姐，我明白了。不過買賣賭場不是買菜，得驗貨、估價、定章程。您這盤生意不小，我得先摸清底細，再拍板。只是——”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您打算開個甚麼價？”
菲姐嗓音利落，話裡帶著笑：“百樂門雖說不敢稱濠江第一大，但論人氣、論週轉、論客源穩度，誰見了都得豎拇指。我們這兒，不輸任何一家。價格嘛——低不了。倒想聽聽，東星願出多少？”
阿渣眉心一跳，菸灰無聲簌簌落在西裝袖口。一個賭場，再旺也旺不過天去，真敢喊上億？他混商場多年，一聽就懂——這是在試水，拿話吊著你，等你報個數，好往上抬三寸、壓五分。
正這時，辦公室門被推開。剛才被派出去的於秘書快步進來，高跟鞋敲著地板，手裡攥著一份剛列印好的檔案，徑直遞到阿渣面前：“阿渣哥，百樂門的簡報，面積、近兩期流水、客流峰值，全在這兒。”
“謝了。”阿渣接過資料，順手從煙盒裡抽一支菸，火機“啪”一聲脆響，青白煙霧升騰而起。他對著話筒輕聲道：“菲姐，稍等兩分鐘。”
換作旁人，怕早當這是玩笑話甩手結束通話。可阿渣不是。資料既到手，那就翻——一頁頁看下去，字句入眼，數字入心。越往後翻，他眉頭鎖得越深。那不是惱火，不是嫌煩，只是腦子在高速咬合齒輪時，身體自己做出的反應。
“請用茶。”秘書抬手為阿渣斟滿一杯熱茶，阿渣頷首致意，輕聲道了謝，順手把剛翻完的檔案擱在桌角。指間那支菸早已燃盡，他指尖一捻，在菸灰缸裡輕輕一旋，火星熄滅，再端起茶杯淺啜一口，隨即抓起電話，語氣沉穩地朝菲姐開口：“菲姐，實在不好意思，您這百樂門賭場的事，我拍不了板。不過您這場子底子厚、人氣旺，真不是尋常買賣，得請我們老闆猛獁哥親自過目——您稍候片刻，馬上給您迴音。”
“好說。”菲姐聽了，半點不急，酒杯微舉，對著話筒略一點頭，笑意從容。通話一落，阿渣記下號碼，結束通話後朝秘書示意一聲，抓起資料轉身就走，乘電梯直上刑天辦公室。
尋常賭場或小生意，開價百萬至千萬，阿渣自己就能拍板，事後補份簡報就行。他跟刑天之間，是鐵打的信任——忠心沒得挑，放權也徹底。
可濠江百樂門不同。阿渣反覆盤過賬、踩過點，雖覺得菲姐報價偏高，但單看地段、客流、牌照和老客黏性，這地方實打實值五億往上。這麼大的盤子，他不敢越界，必須交到猛獁哥手裡定奪。
電梯“叮”一聲滑開，他熟門熟路走到刑天辦公室門前，三聲叩響。門內傳來應允，他推門而入，先朗聲喊了句“猛獁哥”，大步上前，把資料雙手遞到辦公桌前：“猛獁哥，剛濠江的菲姐來電，百樂門賭場的東家，想把場子轉給東星。這是手下連夜理出的要點——這地方光是保守估值，都穩穩壓著五億，要不要接，得您拿主意。”
刑天聽完，點頭示意，接過資料一頁頁細看。紙面資料、實地照片、周邊競品走勢……他目光掃過，心裡已有分寸：濠江黃金口岸，日夜爆滿，管理老道，只要東星接手後稍加整頓，五億砸下去，回本快得很，利潤更厚。這筆買賣，穩當又划算。
他合上資料，抬眼望向阿渣，語氣溫和卻帶試探：“地方是不錯。阿渣，你講講，這筆賬，你怎麼算的？買，還是不買？”東星不差這點錢，十億二十億都能甩手就掏——他想聽的，是阿渣眼裡這盤棋怎麼落子。
阿渣腰桿一挺，答得乾脆：“猛獁哥，這盤生意值得吃下！只要成交價卡在五到七億之間，照眼下流水和增長勢頭，最多兩年，本金全撈回來，後面全是淨利。”
這話擲地有聲，刑天聽得滿意，嘴角一揚，笑著點頭：“行，那就拿下。菲姐是吧？阿渣，現在撥號，我要跟她當面談。”
“明白，猛獁哥！”阿渣應聲掏出手機，飛快撥通，接通後把話筒雙手遞上。刑天接過，聽筒裡已傳來菲姐清亮的聲音——他穩穩開口：“你好，我是刑天，東星的主事人，江湖上都叫我猛獁。”
電話那頭的菲姐一聽說接電話的是東星掌舵人刑天，脊背瞬間挺直，語氣也沉了下來，不帶一絲波瀾，卻字字清晰地傳進刑天耳中：“刑先生，您好。阿渣先生剛才已把事情大致講過。東星樹大根深，在香江跺一跺腳，江湖都要晃三晃——查百樂門這點底細，自然不在話下。我只說一句：百樂門這塊地，地段硬、客流穩、牌照齊，值不值錢，您心裡有數。既然東星有意接手，那我想先聽聽，您手裡的誠意，到底有多重。”
商場不是擂臺，不比拳腳，比的是眼力、耐性與分寸。菲姐這通電話，表面談價，實則在掂量東星的分量——阿渣對濠江水深不知幾許，她對東星，也僅止於道聽途說：一個橫跨黑白、手握資源、說話算數的龐然大物。
百樂門在她手裡經營多年，早有一筆寫在心裡的賬：底價多少，浮動空間多大，甚麼價位能點頭，甚麼價位得抬腿走人。她絕不會把底線亮出來——那是把刀遞到別人手上。價格報低了，白丟利潤；報高了，嚇跑買家。所以她要試，試刑天敢不敢掀牌，更試東星有沒有真金白銀壓陣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