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萬國大廈頂層。
刑天坐在寬大的皮沙發上,聽完託尼的複述,緩緩點燃一支雪茄。火光在他指間跳了一下,隨即被一口深吸吞入肺中,再徐徐吐出,煙霧繚繞如幕。
他眯著眼,點點頭,聲音低啞卻果斷:“幹得漂亮,託尼。你去告訴八魯克——他手裡那些‘過期’的槍,有多少,我們要多少。”
話音未落,他已經從西裝內袋掏出手機,拇指飛快點動,接連撥出兩個號碼。
一個是東莞仔,一個是伍世豪。
“讓他們馬上過來。”刑天掐滅雪茄,眸光微閃,“新生意,要分人手了。”
半小時後,東莞仔和伍世豪一前一後踏進刑天的辦公室。
兩人原本在九龍城寨外鬥得你死我活,如今卻都穿著東星的皮,地盤又捱得近,再打下去只會讓外人撿便宜。於是刀收進鞘,恩怨一筆勾銷——至少明面上是這樣。
“猛獁哥,您找我們?”東莞仔率先開口,語氣恭敬,伍世豪也跟著躬了躬身,站姿筆挺。
刑天靠在真皮沙發上,嘴裡叼著的雪茄輕輕一掐,摁進菸灰缸裡,火星瞬間熄滅。他慢條斯理轉了轉手指上的戒指,抬眼掃了他們一眼,嗓音低沉:“坐。”
兩人立刻落座,像兩隻收起爪牙的狼,表面順從,暗地裡仍互瞟一眼,火藥味藏得不算深。
刑天看在眼裡,不點破,只淡淡道:“我要拿下整個九龍城寨。”
話音落下,空氣微滯。
“不是一部分,是全部。”他目光如釘,盯著二人,“而你們兩個,一個負責北面大埔舊線,一個掌管中心新局,地盤接壤,人脈交錯——這事,得你們聯手辦。”
其實東莞仔雖然吞了大埔黑的地盤,但在九龍城寨這潭渾水裡,也不過是浮在水面的一塊浮木罷了。這裡三教九流、蛇鼠一窩,連差佬都不敢輕易踏足,能讓他當上“頭號人物”,靠的不過是東星這塊金字招牌撐腰。
“這地方,沒人管,才最好賺錢。”刑天聲音壓低,帶著蠱惑的磁性,“我們東星靠海運吃飯,走私、走貨、走人,哪樣不需要個避風港?九龍城寨就是最好的跳板。”
他頓了頓,指尖輕敲桌面:“第一刀,砍向長樂社——中心區的龍頭老大。”
……
夜幕降臨,九龍城寨彷彿換了副面孔。
中心區·酒吧街,燈火驟亮,霓虹炸裂。紅綠光條在潮溼的牆面上瘋狂跳動,像是給這座迷宮披上了狂歡的外衣。狹窄的巷道擠滿了人,男男女女打扮得花裡胡哨,頭髮染得比燈還豔,笑聲混著酒氣在空氣中發酵。
這裡是法外之地,也是慾望溫床。
而在整條街最中心的位置,矗立著一間格格不入的奢靡殿堂——夜龍。
兩尊黑西裝墨鏡保鏢立於門前,不動如山,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個靠近的人。沒有通行證?別想邁進一步。
推門而入,喧囂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暖光、低吟的爵士樂,還有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威士忌香。賓客西裝革履,女人裙襬搖曳,舉手投足皆是講究。角落舞臺上的樂隊正演奏一首老歌,客人只需輕輕抬手,便有侍者悄然而至,低聲問:“先生,要點甚麼?”
優雅?的確。
但這優雅之下,藏著毒牙。
吧檯深處,一個男人突然咳嗽兩聲,臉色發青。他迅速從兜裡摸出兩粒藥片,就著半杯殘酒嚥下,喉結滾動,喘息漸平。
他是傑少,長樂社的新任話事人。
“成仔,”他眯著眼看向身旁的小弟,“貨出得怎麼樣?”
被喚作成仔的年輕人一聽,立馬舉起酒杯,朝傑少敬了一下,仰頭幹盡,一抹嘴角,笑得眼睛發亮:“傑少,不得了!今天這一波,直接爆倉!錢來得太快,我都怕是夢!”
他拍出一疊厚厚的鈔票,壓在桌上,紙張摩擦的聲音,在這片寂靜優雅裡,像一聲輕笑——
惡之花,正在悄然綻放。
成仔咧嘴一笑,仰頭猛灌一口烈酒,喉結滾動,酒液順著嘴角滑落,他隨手一抹,彎腰拎起腳邊那隻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重重摔在桌上,拉鍊“唰”地拉開——一疊疊紅得刺眼的鈔票瞬間炸開視野,整整齊齊碼得像磚牆,粗略一掃,怕不有八九十萬。這還只是他們踩著夜色、熬到凌晨的戰利品。
曹世傑瞳孔猛地一縮,眼底燃起一簇火光。他伸手抓起一捆錢,“啪”地甩在掌心試了試厚度,隨即抽出兩張百元大鈔,手腕一抖,輕飄飄拋向成仔:“喏,今天跑腿的錢,拿好。”
成仔忙不迭接住,指尖摩挲著嶄新的紙幣,笑得見牙不見眼:“多謝傑少!”
兩人正說得熱鬧,街上來往的人影紛紛側目,有人舉起酒杯遙遙致意,笑著喊一聲:“傑少!”聲音裡帶著敬,也藏著幾分討好。
這家叫“夜龍”的酒吧,盤踞在酒吧街最中央的位置,金角銀邊都歸它佔盡。它是長樂社的地盤,而眼前這位被眾人喚作“傑少”的男人,正是長樂社二當家——曹世傑。在這中心區,沒人不知道他的名號。煙、酒、場子、夜市……他手裡的產業多得數不清,走哪兒都是前呼後擁。
但他這個“少爺”,其實是姐弟共治下的產物。真正的掌舵人,是他親姐——曹雁君。
或許街上混的小弟只認“傑少”不識曹世傑本名,但提起曹雁君,那是連對街的老大都要低頭讓三分的存在。一個女人,硬是把父親傳下的爛攤子穩穩托起,在黑道風浪最兇的時候,靠著鐵腕和狠決,一手將長樂社從泥潭裡拽出來,越做越大,成了中心區真正的無冕之王。
可人心從來填不滿。曹世傑越爬越高,心裡卻越來越堵。他不想一輩子活在“曹雁君弟弟”的影子裡,被人叫一聲“傑少”,而不是記住他自己是誰。姐弟之間的那根線,早就在沉默與較勁中,繃得快要斷了。
他盯著桌上那袋錢,眼神陰晴不定,一把拉上拉鍊,抬手又灌了一口酒,醉意上頭,嗓門也跟著炸了起來:“趙金虎算個甚麼東西?老子親自上門談合作,他居然敢駁我面子?!真當我曹世傑不敢掀桌子?”